按：那是1997年初夏，儿子快要小学毕业了。到什么地方开开眼界呢？好朋友伍欣星老师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参观水生所的白鱀豚是个难得的选择。

那时候要实现这个愿望并不容易，因为要确保它的健康，白鱀豚并没有对外开放。但是我知道，伍老师的外公、父亲都是水生所的院士，开个后门应该问题不大。

就这样，我们有幸享受了一次特权。直到今天，为了给两个孙女写科普文章，才想起应该了解一下它背后的故事。

世界唯一人工饲养的白鱀豚“淇淇”离世时，曾照顾它22年的研究人员数度哽咽，他们在同一个水池边转身，开始了另一场延续至今的生命救援。

1980年1月11日的夜晚，武汉东湖之畔的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一阵骚动。

一通从湖南城陵矶水产收购站打来的紧急电话，让水生所的研究员刘仁俊租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连夜赶往湖南。

当他终于见到那头白鱀豚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头珍稀动物的颈背上，竟有8厘米深、4厘米宽的两个大洞，皮肉溃烂，生命垂危。

01 紧急救援

这头受伤的白鱀豚，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淇淇”。刘仁俊立刻开始为它治疗，将生三七散和云南白药直接敷在伤口上，再用四层消毒纱布做成特殊的背心保护伤口。

五天后奇迹发生了，当拆开纱布时，白鱀豚溃烂的皮肤竟开始愈合。时任中国科学院院士的伍献文见到“淇淇”时，“激动得像抱了个孙子”。

1980年2月4日，这头白鱀豚正式被命名为“淇淇”，从此开始了它长达22年半的水生所生活，成为世界上唯一人工饲养成功的白鱀豚。

02 迟到的研究

“淇淇”来到水生所并非偶然。早在1978年底，国外学者就多次致信我国政府，请求研究长江中的两种鲸类动物——白鱀豚与江豚。

彼时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还是一片空白。水生所受命成立研究团队，由陈佩薰等科学家领衔，从零起步，开启了对长江豚类的探索。

研究团队很快发现，这个在《尔雅》中就有记载的古老物种正处于危急状态，种群仅存300余头，而长江的航运、捕捞和水污染正将它们的栖息地割裂得支离破碎。

03 前瞻方案

1986年10月，世界首次淡水豚生物学和物种保护国际学术讨论会在武汉召开。在这次会议上，水生所研究团队前瞻性地提出了白鱀豚保护的“三位一体”方案：就地保护、迁地保护和人工繁育。

令人惊叹的是，这一综合保护框架比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提出的类似框架早了整整15年。

王丁研究员后来回忆：“当时我们就意识到，这三大保护措施非常完备，但在那个各地强调经济发展的时代，并没有得到有效落实。”

04 最后一次目击

2002年7月14日早上，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传遍了水生所。世界上最后一头人工饲养的白鱀豚“淇淇”因衰老在武汉孤独地离世。

“淇淇”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水生所研究员张先锋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

“淇淇”的饲养员王克雄更是悲痛地说：“它孤独了一辈子，这一点我对不起它。”这头在人类呵护下度过一生的白鱀豚，成了人类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后一头活体白鱀豚。

05 共同记忆

“淇淇”在水生所的日子里，曾有过几位短暂的小伙伴：“容容”“联联”“珍珍”……但遗憾的是，这些白鱀豚都相继死亡。

尽管如此，“淇淇”从未孤独。1981年夏季，正在进行毕业实习的张先锋第一次见到“淇淇”就被深深震撼：“这哪里是‘鱼’啊，这明明就是水中的精灵！”这次相遇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后来报考了水生所白鱀豚研究组的研究生，将自己半生的时间都奉献给了白鱀豚研究。

从河北石家庄赶来的集邮爱好者于江，为了纪念“淇淇”，专门设计了白鱀豚主题的纪念邮戳。他说起心中的“长江女神”时，眼中依然闪烁着光芒。

06 沉默的考察

“淇淇”离世四年后，一场规模空前的科学考察在长江展开。来自中、美、日等7国的40多名科学家，乘坐科考船在长江1700公里江段进行了历时38天的搜寻。

2006年11月，当科考船靠岸时，面对数十台摄像机，水生所研究员王丁深吸一口气，沉重地宣布：“白鱀豚功能性灭绝了。”

这次国际联合科考未能在长江中观测到任何白鱀豚的踪迹。这个在长江中生存了2500万年的物种，正式宣告不复存在。

07 从逝去中学习

白鱀豚的悲剧并非毫无价值。王丁研究员深刻地指出：“如果没有对白鱀豚的研究，就不会有江豚保护的成功。”

通过对“淇淇”23年的饲养和研究，科研人员在白鱀豚的饲养学、行为学、血液学、生物声学、繁殖生物学、疾病诊断与防治等方面积累了丰富资料。

这些宝贵的科研成果，为后续长江江豚的保护工作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08 转身后的守护

白鱀豚的消失没有让水生所的科学家们停下脚步。王丁在宣布白鱀豚功能性灭绝后立即表示：“白鱀豚灭绝了，如果不采取有力的保护措施，长江江豚也可能在10年内重蹈覆辙。”

“绝不能让江豚步白鱀豚的后尘！”从2006年开始，王丁带领团队把主要研究方向转向长江江豚研究和保护。

曾经用于饲养和研究白鱀豚的设施——“白鱀豚馆”，这个名字一直被沿用下来，但现在里面生活着的是十多头人工繁育的江豚。

09 幸存者的希望

对江豚的保护措施明显借鉴了白鱀豚保护的经验教训。水生所推动建立了8个长江江豚自然保护区。

特别成功的是天鹅洲长江故道迁地保护项目：1990年引入的5头江豚，如今已繁衍至101头。2017年，国际捕鲸委员会在年度报告中高度评价了这一成就：“长江江豚的迁地保护看来是成功的，祝贺中国政府、王丁教授和他的团队取得的进展。”

在人工饲养繁殖方面，2005年第一头人工繁育的江豚“淘淘”在水生所出生。如今白鱀豚馆生活着的12头长江江豚中，有5头是在人工环境下成功繁育的，其中包括3头“二代”江豚。

10 长江的微笑

农业农村部2022年全流域江豚生态科学考察结果显示，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为1249头，相比2017年的1012头有所上升。

这是长江江豚种群数量首次呈现止跌回升的态势，标志着一个重要转折点的到来。

如今，长江中下游多个江段频频传来江豚成群出现的喜讯。仅2020年以来，在长江武汉江段就已观察到20余回、近180头次江豚。

生态环境部副部长翟青在2022年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保护发生了转折性变化，“微笑天使”江豚成群地出现。

2020年6月3日凌晨，水生所白鱀豚馆内，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守候在江豚“福七”身旁。当监控画面捕捉到新生幼豚“汉宝”成功吸吮母乳的瞬间，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作为全人工环境中首次成功繁育并存活的第二代长江江豚，“汉宝”的诞生象征着生命在长江中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