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美国国立过敏和传染病研究所所长安东尼·福奇将离任长达38年的所长职位，他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文章，回顾了54年职业生涯以来传染病领域的巨大进步。其中，在我国首发并由中国学者发现病原体的传染病共有3次，正是通过疫情防控，中国在该领域的进步得到了全球的瞩目。2013年H7N9流感病毒的发现，是一个里程碑事件。

临床“前哨”：发现异常病例的医生们

2013年2月26日上午，上海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的卢洪洲教授收到一个会诊电话：

上海第五人民医院收治了一家三口，父亲和两个儿子都得了严重的肺炎，病情正在快速恶化。奇怪的是，医院已经做了所有常规检查——甲型H1N1流感、H3N2流感、军团菌、衣原体……结果全都是阴性。

赶到医院后，卢洪洲仔细查看了三位病人。他们的症状相似：高烧、咳嗽、呼吸困难，肺部X光片显示大片“白肺”。最严重的是父亲，已经需要呼吸机维持生命。

通过详细询问，他了解到一个关键线索：最先发病的父亲，几天前去过菜市场的活禽交易区。虽然他没有直接接触活禽，但曾在摊位前停留。

难道是一种新出现的人禽流感病毒？“立即采集病人的血液、痰液标本，送到我们公卫中心做进一步的检测！”卢洪洲果断下达指令，“先给病人用上双倍剂量的抗流感病毒药奥司他韦。”

这个决策后来被证明极其重要——它为病人争取了宝贵的治疗时间，也为后续研究保留了高质量的病毒样本。

实验室“擒寇”：锁定H7N9的科学家团队

上海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的病原应急检测实验室，成为了第一个接收这些“物证”的分析中心。实验室主任胡芸文连同老师袁志宏教授带领团队，像技术精湛的鉴证专家，立即对样本展开筛查。他们排除了新型冠状病毒、SARS冠状病毒以及大家熟知的高致病性H5N1禽流感病毒，推测该病毒很可能是一种新型流感病毒。

随即，实验室采用多种策略扩基因片段，并进行序列分析，从而明晰病毒基因序列特征和可能的来源。最后，根据获得的核酸序列，并通过反复验证，揭示此病毒可能是一种以H7N9型流感病毒为基因“骨架”，同时含有多种流感基因片段的重配毒株，有6个内部基因从H9N2禽流感病毒中获得，。

取得这一突破性进展后，团队第一时间向上海市卫计委等汇报新型流感病毒研究情况和防控建议，并得到指示将标本送往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中国CDC）——中国传染病防控领域的最高核心实验室。

3月24日，这个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可的全球第五个流感参比和研究合作中心立刻投入验证工作。首先，他们利用核酸检测技术，在标本中寻找流感病毒的通用基因片段，初步确认“罪犯”属于流感病毒家族，并进行病毒分离和全基因组测序。

经过极其紧张的工作，奇迹在五天内诞生：3月28日，他们成功从标本中分离出活病毒；29日，完成了病毒全部八个基因片段的全基因组序列测定。

分析结果让所有人震惊：这是一种全新的病毒！它的表面蛋白是血凝素H7和神经氨酸酶N9的组合。H7N9禽流感病毒过去仅在禽类中发现，这是全球首次发现它能感染人。

3月30日，国家卫生部门组织专家，依据临床表现、实验室检测和流行病学调查，最终确诊了全球首批人感染H7N9禽流感病例。3月31日，中国政府向全世界通报了这一重大发现。从收到标本到确认新病毒并向全球公布，中国科学家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其速度之快、流程之严谨，赢得了国际社会的高度赞誉。世界卫生组织评价说：“中国应对H7N9禽流感疫情，堪称全球典范。”

4月12日，国际顶尖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以《一种源自禽的新甲型流感病毒对人的感染》为题刊发了这一重大发现。

乘胜追击：深入病毒王国腹地的研究

擒获“元凶”只是第一步。科学家们必须乘胜追击，深入“病毒王国”的腹地，摸清它的底细，才能制定有效的防御策略。

随后的研究表明，这次的H7N9人禽流感病毒与典型的H7N9禽流感病毒并非同一种病毒。他们分离到H7N9样本中，而H9N2禽流感病毒很容易跟人的受体结合，即可以直接感染人，并致人发病。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家三口都被H7N9病毒感染。

索源研究表明，这个H7N9病毒是个“混血儿”。它是在2011-2012年左右，由在野生鸟类和家禽中流行的不同病毒株，在我国长三角地区经历了至少两次复杂的基因“重配”而产生的。就像一个用不同来源的零件拼装成的“弗兰肯斯坦”，它获得了感染哺乳动物的新能力。

更关键的是，科学家破解了它突破物种屏障、感染人类的“钥匙”——其血凝素（HA）蛋白上一个关键位点的突变，让它获得了同时结合禽类和人类呼吸道细胞受体的“双受体”结合能力。这解释了为什么它比以往的H5N1禽流感病毒更容易感染人。

为什么这种对禽类致病毒力不强的病毒，却能让人患上重症甚至死亡？研究揭示了背后残酷的机制：病毒在人类肺部复制能力极强，直接损伤肺组织；同时，它还会过度激活人体的免疫系统，引发“细胞因子风暴”，造成严重的免疫病理损伤。再加上人类普遍对这个新病毒没有预存免疫力，最终导致了高重症率和病死率。

基于这些扎实的研究，中国迅速研发出特异性检测试剂，并下发至全国流感监测网络，建立了快速诊断的“天罗地网”。科学家们也系统评估了该病毒的传播风险，认为其人际持续传播能力有限，但通过密切接触传播的风险不容忽视。这些研究成果，为政府果断采取关闭活禽市场等核心防控措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科学依据。

未完的征程：从发现到征服的持久战

对H7N9病毒的科学探索并未停止。自2013年首次发现以来，科学家们的使命已经从“发现它”转变为“征服它”。

一方面，科学家们致力于破解每个人对病毒抵抗力不同的秘密。2025年，中山大学舒跃龙教授（原中国CDC国家流感中心主任）团队发现，人体内一个名为GANC的基因，会影响H7N9病毒蛋白的降解，从而显著促进病毒复制。这项研究为理解感染的个体差异和寻找新的药物靶点打开了新窗口。

另一方面，研发有效的“武器”——药物和疫苗，是永恒的主题。2025年底，中国多个顶尖团队联合宣布，他们从一位H7N9幸存者体内，成功分离出一种名为“6Y13”的广谱中和抗体。这个抗体能精准识别并攻击H7亚型病毒表面一个不易变异的保守部位，在动物实验中展现出强大的预防和治疗效果。这好比找到了一把能打开多种H7病毒“锁”的“万能钥匙”，为未来应对可能的疫情储备了创新的生物药物。

同时，像复旦大学余宏杰教授这样的流行病学家，则持续在全球层面监控包括H7N9、H5N1在内的所有禽流感病毒的演变与传播风险，用数学模型预测疫情趋势，为全球大流行防范提供决策支撑。这场人类与病毒的博弈，是一场需要全球科学家持续协作的持久战。

尾声：警报与启示

H7N9病毒被发现的故事，是一部由临床医生的高度警觉、实验室科学家的精湛技术与忘我奉献、以及全国高效协同的公共卫生体系共同谱写的英雄史诗。

它告诉我们，在人与自然密切互动的今天，新发传染病的威胁始终存在。它也向我们生动展示，现代医学如何像侦探破案一样，通过临床发现（线索）→ 实验室检测（取证与鉴定）→ 深入研究（分析动机与手法）→ 制定防控策略（部署警力）的科学路径，来应对突如其来的健康威胁。

当我们今天能安心生活，部分得益于这张由无数“前哨”和“擒寇者”编织的、看不见的公共卫生防护网。而科学探索的好奇心、保卫生命的责任感，以及严谨求实的专业精神，正是驱动这张网络不断进化的核心力量。这，就是中国科学家发现H7N9病毒的故事，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