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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持边界,就是守护自己的尊严。”这看似是人际交往的朴素智慧,实则触及了个体在世间安身立命的哲学基石。尊严,并非一种被他人赋予的虚妄荣光,而是根植于自我认知、并由清晰边界所确立的内在王国。边界的持守,正是这个王国不容侵犯的国境线,是人之为人的神圣标记与庄严宣告。
边界的本质,首先在于对“我”与“非我”的理性辨识与自觉区隔。它意味着一个个体能明确知晓:何处是自我意志、情感、价值的领地,何处是他者世界的开端。康德哲学将人视为“目的自身”,而非他人意志的工具,这一崇高地位的实现,其首要前提正是主体能清晰划定并捍卫自身作为独立“目的”的疆域。一个边界模糊的人,如同失去了城墙的城邦,其内在的秩序与价值随时可能被外来的意志、潮流或情绪所任意穿行、占据乃至殖民。他者的评价轻易成为自我价值的审判官,外界的需求不断挤压自我真实的需要,在这种被动与混沌中,谈何尊严?尊严,始于“我是我”这一不容混淆的宣示,而边界,正是那用以书写这一宣示的、坚定而清晰的笔触。
进而,尊严并非静态的拥有物,而是在动态的互动与抉择中得以彰显的高贵姿态。每一次对边界的持守,无论其形式是温和的拒绝,是对自我时间的捍卫,还是对不公对待的明确表态,都是一次尊严的实践与确证。先贤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描绘的正是人格边界在最极端压力下的巍然屹立。这种“不移”“不屈”,绝非僵硬不通世故,而是主体在滔天巨浪中,对自身精神海岸线的死守。反之,边界的每一次失守与退让,无论是出于讨好、恐惧还是惰性,都如同在自我尊严的基石上悄然凿下一块碎片。长此以往,主体性便在不断的妥协中消散,尊严亦随之流失,最终使个体沦为自身领域的陌生人与流亡者。
在当代社会,守护边界的尊严意义尤为凸显。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鼓励“连接”却时常侵蚀“间隔”、崇尚“开放”却可能忽视“慎独”的时代。技术的便利使工作与生活、公共与私人的界限日益模糊;消费主义与流行文化则不断试图将个体的欲望、焦虑乃至身份认同标准化,诱惑或迫使人交出自省与判断的领地。在此语境下,有意识地把持边界——无论是信息摄入的边界、情感付出的边界,还是个人时间的边界——就成为一种尤为重要的精神抵抗。它是对抗异化、保存内在完整性与自主性的积极行动。这份“抵抗”的深层目的,并非营造孤岛,恰恰是为了能以更完整、更清醒、更有力量的“我”,去进行真正有质量的对话与联结。
因此,把持边界,远非冷漠的疏离或自私的算计。它是一项庄严的自我建设。它要求我们以巨大的勇气与持续的清醒,去勘探并标记自我灵魂的版图,然后,像忠诚的卫士一样,守护它的完整与独立。这条边界之内,安放着我们不可让渡的思想、不可亵渎的情感与不可交易的原则。它是我们人格的雏形,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说“我”,并为此承担全部责任的起点与依归。
唯有确立了这条灵魂的国境线,我们才能避免沦为他者意志的附庸或时代潮流的浮沫,才能获得那份“不假外求”的、稳如磐石的尊严。这份尊严之光,非由外界掌声点燃,而是从我们守护的边界之内,自主而明亮地生发出来,照亮我们作为独立个体的、值得敬重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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