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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整理旧物。在樟木箱底,手指触到一沓硬脆的纸角。抽出来,是父亲早年与一位友人的通信。信纸泛黄,墨迹疏朗,多是些日常问候,间或谈及读书。信的间隔,从起初的月余一封,到后来半年,最后戛然而止。他们并未交恶,也无波澜,只是各自的人生列车,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岔道,缓缓驶入了不同的轨道。我捏着这叠信,心里并无“世态炎凉”的悲感,只感到一种时间本身的、巨大的平静。原来,有些暖,不是熄灭,只是像炉火燃尽了薪柴,自然地、安静地,化为了一捧尚有形骸的温灰。
从前,我是最怕这“凉”的。少年时,视每一份热情为永恒的盟誓,每一次别离都似世界的坍塌。以为人情当如盛夏永昼,光明炽烈,亘古不变。后来才渐渐觉出,那不息的热,或许本非人情的常态,反是一种过载的幻象。人情的真相,或许更近于这岭南的暖冬,多是些微温与薄凉交织的、灰蒙蒙的日子。骤然的“炎”与刺骨的“冷”,都属极端,不长久。真正长久且广大的,是那一片不冷不热、需要你独自体会的温吞。能安住于这片温吞,便懂了人生大半。
于是,学着在气候里,为自己添一件衣,或减一件衫。这添减之间,便是那平衡的功夫。我不再轻易将心绪的晴雨表,全然托付给外界的寒暑。他人赠我以暖阳,我报以清风;偶遇寒风凛冽,我便退回自己的檐下,煮一壶老茶。茶气氤氲里,看着窗外的风雨,知道那不过是窗外的风雨罢了。像院角那株老梅,并不因冬日的格外酷寒而拒绝绽放,也从不奢望春日的和风为它一人停留。它只是依着自己的节律,该蓄力时蓄力,该开花时开花。那份从容,是根扎在自身深处的土地里,冷暖的感应,便成了内在的、丰盈的经验,而非被动的、颠簸的遭际。
夜渐深了。我将那沓旧信妥帖放回箱底,如同安放一个已无风雨的过往。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方隐约的、湿润的泥土气息。我想,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八字,说的从来不是世界的缺陷,而是它本来的、呼吸般的面貌。我们毕生的功课,并非徒劳地捂暖整个世界,亦非愤懑地诅咒它的薄凉。
而是在这永恒的冷暖交替、炎凉流转之中,学会守住自己心里那盏小小的、不随风摇曳的灯火。有了这盏灯,无论身外的世界是沸反盈天的“炎”,还是万籁俱寂的“凉”,我的方寸之内,始终有一团稳定而明亮的光晕。这光晕照着我,让我能看清来路,也温暖地映着那些偶然走近的、同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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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27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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