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新石器时代砭石的具体用法

新石器时代的砭石并非单一工具，而是一个多功能的原始医疗工具系统。其用法根据石器的具体形态和设计，主要可分为以下四大类：

1. 新石器时代砭石主要用法一览

表5  新石器时代砭石主要用法

2. 用法背后的逻辑：源于生活，用于医疗

这些用法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新石器时代人类生活智慧与医疗需求结合的必然产物：

（1）技术基础：磨制技术的成熟，让人类能制作出形状精准、功能专一的石器。

（2）经验积累：人们从日常生活中发现，尖刺可以挑破脓包，刮擦能缓解酸痛，温热能驱散寒冷，这些经验被有意识地应用于身体不适。

（3）理论萌芽：虽然系统理论尚未形成，但“以痛为腧”（哪里痛就治哪里）和“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体表治疗能影响内部）等核心思想已经萌芽。

3. 总结与承袭

新石器时代的砭石疗法是一种“体表治疗”，核心逻辑是通过物理刺激（刺、压、刮、热）来治疗身体病痛。它直接催生了后世辉煌的中医外治技术体系，从砭石到金属针，从石镰到手术刀，其原理一脉相承。

如果你对其中某种形态的砭石（例如针形砭石如何演变为后来的九针）或者某个特定的考古遗址（如头道洼遗址）有更深入的兴趣，我可以提供更具体的信息。

七、针形砭石如何演变为后来的九针

针形砭石演变为后来的“九针”，是一个从单一工具到专业器械体系的跨越。这个演变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材料、技术、医学理论和临床需求共同推动的结果。

1. 砭石与九针的核心对比

表6  早期针形砭石与九针体系的应用比较

2. 演变过程：四个关键阶段

这个跨越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呢？可以参考以下四个阶段：

（1）萌芽与分化（新石器时代）：最早的砭石“一石多用”，比如内蒙古头道洼出土的石针，一端刺血，一端切割。随着治疗经验积累，人们开始有意识地将石器磨制成不同形状，以应对痈肿、放血、按摩等不同需求。这可以看作九针“分工”理念的萌芽。

（2）材质过渡（夏商周时期）：冶金术（尤其是青铜技术）的出现是关键转折点。金属（青铜、铁）相比石材，能制造出更锋利、更精细、更耐用的针具。考古发现了战国时期的青铜砭针，其形制仍仿造石器，但已是材质升级。这为制造复杂形状的九针提供了技术基础。

（3）体系成型（春秋战国至汉）：随着金属工艺成熟和医学理论爆发（以《黄帝内经》成书为标志），完整的“九针”体系最终形成。九针并非单一发明，而是对不同地区、不同用途的针具进行的一次系统性的归纳、命名和理论化。1968年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金、银医针，其形制已与文献记载的九针高度吻合，是迄今为止最早的金属九针实物。

（4）理论驱动与功能拓展：演变最深层的动力，是中医理论（特别是经络腧穴理论）的发展和疾病治疗需求的扩大。当医生需要更精准地刺激特定穴位、治疗内科痹痛，而不仅是处理体表脓疮时，对针具的精细度（如毫针）和专一性要求就越来越高，最终催生了功能各异的九针。

总而言之，从砭石到九针的演变，是一部医疗工具随着生产力进步和医学理论发展，不断专业化、精细化和系统化的历史。

八、评张焱教授《回溯一百七十万年针砭路——解读中医起源》

结合以上，我们来看看张焱教授《回溯一百七十万年针砭路——解读中医起源》的立论基础及叙事理念，缺乏哪些客观依据？

1. 什么是医学？

最早给医学下定义的，是中世纪伟大的阿拉伯医学家阿维森纳（Avicenna，980-1037），也叫伊本·西拿（lbnsina）。他在其名著《医典》中说：“医学是科学，我们从中学到（a）人体的种种状态，（i）在健康时；（ii）在不健康时；（b）通过什么方式：（i）健康易于丧失，（ii）丧失健康时使之恢复健康。换言之，医学就是如何维护健康的技艺和健康丧失后使之恢复健康的技艺。”

艾刚阳在《医学论》（科学出版社，1986年2月第1版）中，进一步将医学定义为：医学是认识、保持和增强人类健康，预防和治疗疾病，促使机体康复的科学知识体系和实践活动。更简单地理解，医学是研究人类生命过程以及防治疾病的知识体系。

可见，定义医学可以从它的外延出发。如果我们将医学划分为两大门类：一是医疗实践活动，无论是低级、简单的，还是高级、复杂的；二是医药卫生知识，无论是系统、正确的，还是零碎、不太正确的，甚至荒谬的。因为医学不仅要实实在在地帮助患者（包括健康人的养生），还要告诉患者为什么会这样（做）的理由。因为医学与人类生存、繁衍密切相关，“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焦虑始终伴随着人类。这一点，无论古代医学（现在称之为传统医学）还是现代医学，概莫能外。

著名医史学家阿尔图罗·卡斯蒂廖尼（1874-1953）说过，医学是随着人类痛苦的最初表达和减轻这种痛苦的最初愿望而诞生的。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全面。我认为，就技艺层面的演化而言，最早是本能医学，随后是经验医学，再后是循证医学和精准医学。但医学不仅仅是经验和技术，还需要解释：最早是神灵医学（巫医学），随后是自然哲学，再后是基础医学。

因此，医学大致经历的三个历史阶段，即原始医学、古代医学和现代医学。根据卡斯蒂廖尼的观点，最早的医学形态是本能医学，那是从动物到人类的漫长演化过程中（以百万年计算）唯一的救助形式。因此，西方一些著名医学史家大都持“医学源于动物本能”的看法，中国学者也有类似论述。《朝野佥载》是唐代张鷟撰笔记小说集，其中说到：“医书言虎中药箭，食清泥；野猪中药箭，逐荠苨而食；雉被鹰伤，以地黄叶帖之……；鸟兽虫物，犹知解毒，何况人乎？”（《朝野佥载》第7页，丛书集成本）动物在其生活中，具有克服痛苦、保护生命的本能，从而产生某些自疗行为，无论这些行为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习得的，都是无庸怀疑的事实。人和动物一样，有求生和保护生命的本能。他们遇到疾病和意外创伤，自觉或不自觉地去探求解除痛苦、恢复健康的方法，也是必然的。

但要看到，所谓“本能医学”是不存在的，尽管这一历史时期非常久远。因为医学不仅仅是救助行为，对生命和疾病的认识才是最关键的。由此看来，“本能医学”只是最早的医学源头，并非具备解释功能的医学体系。这说明，尽管原始人类与动物同样具有保护生命的本能，却是在原始思维指导下进行的，他们可以观察、思索，把原始的经验积累起来，从偶然的事物中发现事物的某些联系，从无意识的动物本能过渡到有意识的人类原始医疗经验的积累，才能有真正的医学起源。

可以说，巫是最早的知识分子，他们第一次将医学经验和原始宗教相结合，创造了巫术医学（也可称之为神灵医学）。这种医学源于人类文明的孩童阶段，“万物有灵”“物我不分”导致自然崇拜，虽然有最初的药物和非药物经验手段，但仍然服从于巫术文化的规范。随后“巫医分家”，医学经验与自然哲学相结合，产生了今天仍然存在的五花八门的古代医学（即今天的传统医学）。再后，形式逻辑与实证研究结合，解除了经验医学与自然哲学的“拉郎配”婚姻，建立起基础医学与临床医学水乳交融现代医学体系。它们各自所代表的时代、思维特征、技术手段和知识体系如图1。

图1 人类医学起源与演进的历史

上图可见，医学发展的历史阶段和历史形态并不完全契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从此走上了医学理论从蒙昧到清晰，诊疗技艺从模糊到精准的演进之路。在这个过程中，医学家和划时代医学著作不断问世，医学知识的创新、应用和传播风起云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从轴心时代到科学时代的医学革命。

2. 什么是中医，什么是西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