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晏子用字“民”而不用“人”，想来是对“人”加以区分；楚王可以说“齐人”，但晏子不宜说“齐民”。先秦两汉“齐民”多指“管理民众”或“被管理的民众”，不能照字面理解为“齐国的民众”(注)。“齐”的含义可见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与之相应，也有动宾和偏正结构的“平民”。 

注：《孟子·公孙丑下》第十二章有“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多解释为齐国的民众，但解释为在籍之民众亦可。不过，这仅是个例。

贴出博文“‘平民’含义的变化”后，一位前辈来信指导，介绍了学界的一些研究成果，如“《呂刑》最后寫定的時間在戰國后期，晁福林的觀點，基本為學術界接受，他說'賴'字晚出。錢穆說，成篇在《周禮》之后”，我过去所记《尚书》定稿于孔子想来欠妥。前辈最后说“有学者注释平民为齐民，有注释齐民为‘今平民’”。这在写博文时却是知道的，自以为同义反复没有什么价值；不过，今天又勉强查了“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网络时通时断，两者的关系觉得仍可略作讨论。

正文 

1  先秦两汉文献“齐民”50 见，二字连词或在45 例以上，如《管子•君臣下》“明君在上，忠臣佐之，则齐民以政刑”；《荀子•富国》“必将修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正以齐民”，《庄子·渔父》“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史记》五例，皆偏正结构，如“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后汉书》四见，“编户齐民、是以齐民岁增、齐民财之丰寡、欲以齐民易丑虏”。魏晋南北朝文献六例，其中《三国志》三例，如“齐民免干戈之患”《孙皓传》。隋唐之后也就罕见“齐民”。

“齐民”本是动宾结构。管仲推行编户齐民以统一管理；商鞅也曾如此，故而登记在籍的民众也就被称为“齐民”。“齐民”没有贬义，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居民”。 

2  先秦两汉文献“平民”二字连词不足10例，最初是动宾结构，如《左传》“君之所司也，……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不计“延及于平民”，偏正结构仅《后汉书》三例，“其皆復為平民、其餘黨輩原(免)為平民、同之平民”，差别显著。魏晋南北朝文献中仅《三国志》有八例“平民”。 

《尚书•吕刑》“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后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平民”都是指管理民众，只是“平”与“齐”的方式有别——现在两字的语感也略有不同。

流窜作乱而波及民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值得特别写出来；设官牧民是作乱的更高层次或全新阶段，如清朝洪杨出广西一路只是作乱，到金陵方才管理民众。

东汉末年以及三国之战乱和割据，使得地域及人民之归属常有变更，可能将新近的“被平之民”称为“平民”以作区分。《后汉书》中用例表明其时“平民”是最底层的民众，与“齐民”有些区别。“平民”并不能如唐朝孔颖达解释为“平善之人”，这意味着唐代已不能理解“延及平民”啦。

3  偏正结构的“齐民”用例先秦两汉多见，而“平民”用例在东汉(不含)之前未见。现在“齐民”已被淘汰，改用“居民、公民”；而“平民”成为日常用语，只是说者的言外之意略有些贬义。

清华简《心是谓中》将“平民”与“君公、侯王、庶人”并称，作为战国楚简有些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