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们这样生活在电视与网络兴盛起来年代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看到别人的爱情故事，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二手的，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真实的体验，哪些是“先入为主”的别人的经验（仿写了张爱玲的一段话，抄袭是最隆重的最美，仿写其次）。

但名著就是名著，哪怕只是粗略读上几页，也不难重新给那些从小就脍炙人口的人物形象重现着上一些新的颜色。比如唐僧不是一味地迂腐，他首先是虔诚的，富有同情心的，还是坚韧的豁达的，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很帅但却不把它当成一种优势。孙悟空也并不是那么地完美，他确实正义感强战斗力爆棚善于交际，但是缺乏耐心，他善于嘲弄体制内的人，但他把体制内的规则也玩转很溜，三界都吃得开，但他除了自己谁也瞧不上——这样的人虽然活得很好，但会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孤独。猪八戒不单单是好色好吃贪婪，他还很拉胯，但比起孙悟空来，唐僧更愿意把猪八戒当作自己的徒弟，这使我想起乾隆和和珅的关系，人人都说和珅贪婪，乾隆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喜欢他啊，情绪价值也很重要。沙僧是个韬光养晦的高手，人狠话不多，一旦说话就能说到点子上。就是这样看上去非常不和谐的一个团队，完成了十万八千里的取经壮举。唐僧师徒四人历尽千辛万苦，受了万蜇千魔，终于抵达了灵山脚下，架着无底船过凌云渡（凡间和佛家的分界线）的时候，唐僧忽见水中漂来一具尸体，大吃一惊，悟空、八戒、沙僧齐道：“那就是你啊！”这一幕真的非常感人。

我最初认为是败笔，但读完整篇以后体会到作者的用心之处的地方就是——里面重复的内容太多了，比如孙悟空遭了难了，去搬救兵，他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菩萨们神仙们都说一遍，有时还说上不至一遍，万一没有找对“人”，这样的重复几乎贯穿全文（妖怪虽然不同，打怪过程大同小异）。后人应该有很多机会把这样重复的内容精简一下，让整篇小说更加言简意赅，结构紧凑，同时又能节约读者大量的时间。但是并没有人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删减后就凑不够100回了，也许是没有人敢这么自不量力，以为自己改了以后就会比原著更好。

我们上学时，老师介绍《西游记》说它是一本章回体小说，它是在说书、杂剧以及各种民间传说上攒出来的，是 “口头文学” 的产物，说书的人每次精彩处会来上一句“且听下回分解”，而下次在书归正传之前也会来一段“前情提要”，这样既照顾了大多数的听众，同时对说书人来说也一种热身运动。孙悟空一次一次的告状，书中人物以及他们所使用的武器的自夸诗，还有各种景色和动植物的描写，打斗场景的描述……作者不厌其烦，事无巨细，毫不吝惜笔墨，这是不是像极了一个天天打坐念经的修行人，那些你觉得多余的笔墨，重复和啰里啰嗦，全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功夫。只要你不像祥林嫂那样只是不断地重复说着同样一件事情，你就可以边修行边不断前行。

我很喜欢佛家的一句话是“本自具足”，金矿中的金子被矿石和尘土包裹，却从未失去本身的价值，取经路上的千难万险，不是为了让师徒四人变得“完美无缺”，而是为了拂去心上的尘埃，找回本就存在的赤诚与坚定。修行最本真的模样就像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壮举，更多的是重复的琐碎、反复的挫折和拨开乌云重见天日的欣喜——而我们在平凡中逐渐获得丰盈。唐僧在看见自己的肉体凡胎死去之后，佛性得以呈现。我们普通人的修行大可不必“脱去凡胎”，想象一下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行走的金矿”，只要对那个尚未开采的自己，或者开采提炼中的自己，还是已经精炼出一整块金子的自己，先确保有一颗无差别看待的心，真正的修行就开始了。

西游记所描述的是一个很残酷的世界，普通人不仅生活得艰辛（根据里面对各种野菜的描写推测），还要时时提防不被妖魔鬼怪吃掉，上供祈祷哄天上的神仙开心。但修成人身，会讲人语，是一个高段位妖精最基本的修养。通天河的老鼋，主动驮师徒过河，途中，老鼋恳请唐僧：“我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延寿身轻，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 唐僧满口答应。多年后，师徒取得真经返程，再次来到通天河，老鼋依旧前来驮渡，行至河心，老鼋问起当年所托之事，唐僧答不上来，因为他光顾自己取经把老鼋忘得一干二净。老鼋“将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把唐僧、八戒、沙僧、白龙马连同经书全部掀入河中。老鼋这样做，除了对唐僧失信的愤怒外，还因为早日修成人身的梦想破灭了。凡人虽然又菜寿命又短，但他的形体却是最杰出的艺术品。

西方人说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造出了人，神说要有人，人就有了。在东方完全不同：远古之初，天地未分，宇宙混沌如鸡子，漆黑、黏滞、无上下左右。盘古在其中沉睡一万八千年，他醒来见四周混沌压抑，便抓起先天巨斧猛劈。混沌裂开，轻清阳气上升为天，重浊阴气下沉为地。为防天地重合，盘古手撑天、脚踏地。天每日高一丈，地每日厚一丈，他也每日长一丈。如此又一万八千年，天极高、地极厚，盘古成顶天巨人，最后他力竭而亡，身体化为世间万物——人是其中之一。相信自己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不是某个神的奴仆。就算在西游记中那样有明确天庭存在的世界里，出现神迹的时候，凡人可以跪拜，但并不希望他们久留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