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炳华 是1960年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毕业生,多年来,他耕作于新疆这块古代西域考古文化研究的殿堂,成果丰硕。
王炳华和考古专业的同行,顶着烈日,冒着狂沙,踩着戈壁,深入荒漠,在天山南北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1972年王炳华编辑《新疆历史文物》和新疆《文物》专辑。1979年发现古墓沟墓地,将楼兰文明推进到三千八百年前的青铜时代。1995年,王炳华带领的中日尼雅遗址联合考察队,发掘了汉晋夫妻合葬墓,被列入199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2000年,王炳华和考古队员进入罗布荒漠,再次找到失踪了六十六年的小河遗址五号墓地,这项重大考古成果入围2004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
退休后,王炳华继续活跃在考古领域,他在耶鲁大学、中国香港与中国台湾讲授“西域考古文化”,受聘中国人民大学的国学院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考古行脚四十年
著名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在20世纪末谈及新疆的文物和考古事业时发出的感慨:“新疆遍地是宝,新疆历史文化的遗存和内涵如此丰富,世界少有。下个世纪初,新疆将成为世界史学界和考古界关注的焦点。”
1960年,王炳华完成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学业,离开北大燕园,分配到了新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里并不是人们羡慕的舞台。但他总想,自己学的是考古,毕业后立刻进入“遍地是宝”、“世界史学界和考古界关注的焦点”,古代西域这一考古文化研究难得的殿堂,还是相当幸运的。古代新疆曾是中国通向西部世界的陆桥,华夏文明与古代印度、伊朗、希腊化中亚文明在这里交流、碰撞,不同种族、众多民族的居民在这片土地上共生共处,加之气候干燥,古代文字对它记录又不多,而文物保存却出乎想象之佳,少有地区可以和它比匹……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有更好的历史考古舞台?
终于结束了十七八年从学校到学校的课堂生活,可以步入工作实践中了,这对朝气蓬勃、满怀奉献热忱的王炳华来说,是十分令人愉快的。1960年7月,他离开北京,火车、汽车相继,一路奔到乌鲁木齐,喘息稍定,立即进入文化厅的“文化艺术干部学校”,在文博干部培训班中,当起了文物考古专业的老师,将大学里印象尚深的一套书本、理论知识,照本宣科地进行灌输;入冬,又带着大家(一批比自己年岁还大、阅历也多的干部学生)进入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地,开展考古实习。干冷的天气,飞扬的灰土,十分费体力的挖土活,勉强可以果腹的高粱馕。肚子不饱的时候,乡党委特别支援给他们一堆萝卜,以及一批又一批新发掘的、对王炳华还十分陌生的出土文物……至今犹历历在目。那时,好像除了工作,他再没有想过其他问题。
1965年,王炳华和考古队员们调查交河,调查、发掘伊犁河谷地的土墩墓,踏查阿勒泰山前石人、青河深山的巨石堆,阿勒泰前山地带的洞窟彩绘,发掘克尔木齐古冢……每年开春,王炳华就离开乌鲁木齐,直至雪盖冰封,才回到乌鲁木齐,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头脑里似乎有诉说不完的悬念、问题。就是这股劲,这些悬念,驱使着王炳华在新疆考古的殿堂里一步步向前。
1965年开始的社会主义教育,随后展开的“文化大革命”,他在这些所谓“革命”的浪潮中,想干本职的考古工作,反倒成了一种奢望。
“文化大革命”年代的考古生活,王炳华谦虚地认为,绝大多数都是在时代大潮的涌动中,被潮流带着行进的。
1972年,为展示文化大革命的成果,要编一册《新疆历史文物》。这项工作把王炳华推到了北京文物出版社。在北京,他和马雍先生等共处了一段时日,还交了不少友人。新疆文物中的片鳞支爪,在他那蕴含着丰厚历史文化知识的头脑中,都可以演化出古代西域、中西文化交流中的灵羽吉光,异彩纷呈。北京,藏龙卧虎之地,任何一条陋巷的四合院中,都可以见到历史上曾盛名远播、而今却蛰居休眠,而又满怀忧国忧民、渴望报国济民的人物。为编《新疆历史文物》及一册新疆《文物》的专辑,王炳华曾经和这些人物多次打交道,他在纺织史专家王若愚,大作家兼文史专家沈从文等大家的陋室中,听到数说不清的而又十分具体的意见。沈从文先生为文稿中任何一点需要斟酌的地方,总会在稿纸的天头地脚,密密实实地留下他那十分娟秀的蝇头小字,说清他的观点和根据。那真是一段让人不能忘怀的日子,这些大家们的那种赤热精神,许多细节令他至今回味无穷。在他们身上,王炳华得到了许多具体的帮助并深有感触。只要你肯请教,他们就会敞开胸怀,对你叙述自己的全部知识积累,使你眼前呈现出一片又一片可以驰骋的研究天地。
1976年夏,南疆铁路进入阿拉沟,听说因为没有文物保护,沿线无数文物暴露于地表。在没有任何野外经费的情况下,王炳华主动请缨,进入了工地。铁道兵的领导和王炳华他们同气相应,一样视挽救文物为己任,一点也没有把王炳华和考古队员的进入当作负担。铁道兵领导不仅为王炳华他们解决了住、吃,还提供了工人。直到1978年,在天山腹地,王炳华他们还在解放军战士的营房中度过了三个春秋。于是有了将深藏在天山腹地、不同于一般的古代文明的阿拉沟彩陶、金器、战国丝绣、楚风漆器、唐鸜鹆镇故址及相关文书等,显露在了今天人们面前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对阿拉沟遗存的关切、悬念,王炳华才西入于尔都斯,南下和静,东向吐鲁番,找到了火焰山北麓苏贝希,找到了哈密五堡,有了上世纪80年代初轰动于黄浦江畔的“新疆古尸”热潮……
真正可以在新疆考古舞台上大展手脚,是在1978年以后。当年改革开放的帷幕初揭,中央电视台计划与日本NHK合作,要拍摄一部“丝绸之路”的系列电视记录片。要拍摄这部电视纪录片不能没有新疆。于是,1978年秋,电视片的总导演屠国壁找到了王炳华,希望他能协助他们设计新疆地段丝路行进路线,提供相关文物景点。凭借这一契机,王炳华他们得以在1979年12月步入罗布淖尔荒原,重新看到了楼兰城,觅寻和发现了古墓沟墓地,将楼兰文明推进到三千八百年前的青铜时代。“丝绸之路”热由此掀起,新疆考古,渐渐又成了国际学术界关注的热点。
1985年,王炳华、王明哲发表《古代塞人历史钩沉》、《伊犁河流域塞人文化初探》,提出塞人考古文化概念,全面揭示了公元前一千年居住在新疆的崇尚黄金、崇拜猛虎与太阳,骁勇善战,与伊朗、印度、中原具有经济和文化往来,拥有成熟的采矿冶炼技术的古代塞人。
正是在这一基础上,才有了上世纪90年代以后,和日本早稻田大学合作,进行的“丝绸之路”全面踏查,交河沟西发掘。与法国315研究中心的合作,实际也由此而触发,最后才有了克里雅河的调查、发掘。尼雅河的调查、发掘项目是新疆文化厅、文物处出面与日本相关机构联合进行的。王炳华和考古所相当一批同事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进行这一系列考古工作的。考古工作的开始,他们只是被动地完成任务,王炳华作为中方业务负责人,也只是想将这些工作,努力置于人与环境关系的研究框架之中。但持续近十年的尼雅考古,精绝王陵的发掘,为汉、晋时期西域文明研究提供了一处典型的、科学剖析的遗存。这一系列出乎意外的考古上的巨大成绩,不仅超出了他初入尼雅时的设想,也超出了王炳华原来的愿望。
1995年由王炳华领队,张铁男、吕恩国、刘文锁、肖小勇参加的中日尼雅遗址联合考察队,发掘的汉晋夫妻合葬墓,在新疆乃至全国考古史上都是罕见的;同时也以其田野考古发掘之科学规范、精美珍奇的出土品之丰富,被列入199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2000年12月11日,王炳华进入罗布荒漠,终于再次找到失踪了六十六年的小河遗址五号墓地,这是目前世界上还未能被解释的墓葬形式。随后于2002~2005年间,相继用了近十个月时间,对小河墓地整体进行了全面的发掘,共发掘墓葬一百六十七座,出土珍贵文物一千余件。这项重大考古成果入围2004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
王炳华在新疆考古舞台上勤奋工作,辛苦耕耘了四十年。足迹遍及天山南北、葱岭东西、塔克拉玛干沙漠内外。接触到不少新的问题,开拓了一些新的研究空间,也在古代西域文明史研究园地中,摘取到了一些果实。往事历历、时光匆匆。许多事业似乎正在开始,但他却已到了应该谢幕的时刻,可以去颐养天年了。
四十年实践中的诸多问题,大大小小的悬念,自然无法随“退休”而止息。离开新疆考古舞台后的十年,实际上他一天也没有“离开”新疆。每天,他还是在不断地读着有关新疆的书,分析、探索着相关的问题。从个人体验看,真正收获的季节,似乎只是从这时起,才算真正的开始。几篇重要的文章、几本可读的书,实际也是在这一时段完成的。在这段日子里,王炳华在耶鲁大学、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都讲授过“西域考古文化”,人民大学成立国学院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认为他虽老而未“朽”,还有可用之长,于是又特聘他到中国人民大学当教授、博士生导师。
回顾在新疆考古舞台上的经历,王炳华谦虚地说,他个人是十分渺小的,每次大的考古工程,无不在社会形势的召唤下做出来的。没有这种形势,就不会有阿拉沟、不会有罗布淖尔、楼兰、尼雅、吐鲁番。
退休后,王炳华曾经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存在一个强有力的、深谙西域考古文化真谛的领导机构,有一批有志于这一研究事业的不同学科的学人,有适当的、可以满足工作要求的经费,带着一个又一个西域历史文化中的问题,有条不紊地开展考古调查、发掘、研究,持之以恒,经一代人、两代人不断努力,新疆考古,又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呢?这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问题。王炳华偶然想过,也不知如何作答。作为西域考古行脚僧,在新疆大地上走过了四十年、五十年,今天,实际还在向前走。对王炳华,这似乎已成为了一种生活目的、存在的理由。从北京大学这一角度看,确实也算是培养了一个在西域历史文化研究领域,成果丰厚的考古人。
(王炳华 供稿)取自“去新疆--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一书--新疆人民出版社2009
张学文注:此稿对原文的个别文字有修正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4-12 19:03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