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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那棵银杏树,黄了吗?
原创:怀海
离开乡下老家,一晃就是四十多年。我在上海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白天看的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河,夜晚望的是远处灯火通天的楼群。繁华是真繁华,可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那一点点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晚霞,心里头总会无缘无故地空落落的。这时候,我就会想起老家,想起村口那棵银杏树。
那是我心目中一棵非常高大、威武、神圣的地标。在我整个童年的版图上,它就是那个永远不需要标注经纬度的原点。无论我在山上砍柴,还是在田里摸鱼,只要一抬头,望见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云,心里就踏踏实实的——那是家的方向。
我至今也说不清那棵树到底有多大。只记得我们五六个孩子手拉着手,吭哧吭哧地去合抱它,指尖勉强能碰在一起,中间还留着一道缝隙,塞得进一个拳头。大人们说它少说活了三百年,也有人讲五百年的也有。我们没有尺子,可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这棵树比他们爷爷的爷爷还要老。树身粗粝得像是凝固了的瀑布,树皮一块块地皲裂着,缝里生着青苔,还有蚂蚁排着队爬上爬下,仿佛在丈量着时间。就在离地大约两米高的地方,树干忽然意气风发地分成了两杈,象是被锯开的一样,两根主干就这样直愣愣地往天上冲去,越往上越细,到了最顶上,几乎要戳进云朵里去。我小时候躺在树下的石板上仰着脸看,看着看着就看晕了——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跳跃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发花。那棵树就是这么高大,高到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可你又觉得安心,因为它那样稳稳地立在那里,像是替整个村子撑起了一把永远不塌的天。
村子很小,总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却有五种姓,我在这个村子里生活到十二岁,然后去县城上中学、去北杭上上大学,在上海工作。村口那棵银杏就是我们的“神树”。逢年过节,会有人来祭拜这棵银杏树。小时候我曾见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小孙女,带着香烛和一小碗米,恭恭敬敬地摆在树下,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背影弯成了一张弓,头低得很低。那位小孙女问奶奶:树真能听见吗?奶奶伸手摸着小孙女的脑袋,说树比人老得多,它见过的事情比我们听过的事情还要多。我似懂非懂,但从此看那棵树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敬畏。后来还听说,村里有人家生了儿子,会抱着襁褓去树下绕三圈;有人要出远门打工,临走前也要去树下站一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待一会儿。没有人规定过这些仪式,可一代又一代人就这么传下来了。树不说话,可它好像什么都懂。
一年里头,银杏树最美的时候,自然是秋天。
我们那个小山村,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早晨起来,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露水重了;然后是傍晚的风里,裹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最后,是某一夜忽然起了大风,第二天推开门,村口那棵银杏已经换了一身金黄。那种黄不是向日葵那种张扬的黄,也不是稻谷那种敦厚的黄,而是一种从容的、沉静的黄,像是把整整一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了叶子里,再一片一片地挂出来。
然后就是落叶。银杏的叶子落得美,不慌不忙,一片一片地旋着下来,像是一场安静的告别。没几天功夫,树底下就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像是踩在一条用金子织成的地毯上。满城尽带黄金甲,小时候我不知道这层意思,后来我懂了,这是秋天才有的景色,大地才有的颜色。
这时候,就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忙的时候了。
我有一根专属的“探宝棍”——那是一根拇指粗的、去了皮的杉木枝,光滑顺手,握在手心里正好契合我的指节。每天下午放学,书包往门槛上一扔,我就抓起那根木棍,风风火火地往村口跑。到了银杏树下,我弯下腰,用棍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厚厚的落叶。我一边拨一边瞪大眼睛仔细找,心里怦怦跳着,像是进行一场了不起的寻宝。
那些金黄色的银杏果就藏在落叶和泥土之间。它们不大,约莫拇指头大小,椭圆形,表皮光滑,颜色是那种介于金黄和橙黄之间的暖色,一树金黄里头,它们不那么显眼。可你一旦发现了第一颗,似乎就能接二连三地找到更多。它们有的藏在草根旁边,只露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有的半埋在湿泥里,沾着几点褐色的土痕;还有的被两三片银杏叶半掩着,像是故意藏起来等你去找。
我的小口袋很快就装满了。那些果子挤在一起,圆滚滚的,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饱满的、微微带着凉意的触感。捡起来的银杏果,放在小池塘边上,隔着石头,用砖头磨碎果皮,放在清水洗掉泥土和碎叶,带回家,就可以放到火笼里烤了。
我们南方山村的冬天,家家都有一个火笼——竹篾编的圆筐子,里面扣着一个陶钵,钵里盛着灶膛里铲出来的红炭火,上面再盖一层薄灰。一家人围坐着烤火,我的银杏果就埋在灰堆边沿,翻来覆去地煨着。火笼里的温度不高不低,像外婆的手掌,温温柔柔地裹着那些金黄的小东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那是果壳被热气撑裂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香气,从火笼里漫出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说不上是甜还是香,可就是勾得人直咽口水。
我迫不及待地用火钳夹出来,可太烫了,只能放在手心里倒来倒去地吹气。奶奶在一旁笑我:“慢点,没人跟你抢。”可我等不得。等到稍微凉了一点点,我就用手指捻开那道裂口,里面露出青绿色的果肉,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又香又甜,带着烟火的气息,那是任何一种点心都比不上的味道。那种香味,不是山珍海味那种奢侈的香,也不是糖果点心那种讨巧的香,它是一种朴素的、实在的、从泥土和烟火里长出来的香。一颗银杏果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肚子里,连脚趾头都是暖的。
可银杏果子不是白吃的。
每次剥皮之后,隔几天后,十个手指头的指腹就会开始脱皮。先是皮肤变得紧绷绷的,然后冒出一层薄薄的白皮,一点一点地翘起来,像是不服贴的墙纸。用手轻轻一撕,就是一整片,露出底下嫩红的新皮,不疼,可看着怪别扭的。奶奶说是那层黄皮里有汁水,有毒,小孩子的手嫩,受不住。她说银杏果子是树给我们的礼物,可礼物总是带一点点刺的,这样我们才会记得它的好。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那层脱掉的皮,算是银杏树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不疼,却忘不掉。每次脱皮,心里暗记下次要小心注意,但总拗不过心中好奇驱使,再次去拾捡白果。反复,每年不止一次。每次都记不住手指脱皮的教训,反而只记得银杏果烤熟了的香味。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先是到镇上念初一,然后到县城读高中,再后来去北京、杭州、上海上大学,然后就留在上海这座城市工作,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回老家的次数从一年三趟变成一年一趟,再变成三年一趟、五年一趟。父母亲二十多年前也离开了老家去了县城,老家的房子便空着了。每次回老家,走到村口时,都会驻足仰头张望那棵银杏树,心中若有所思:它陪我从小长大,不只是一棵树,而是整个童年。
那棵树,是我跪在它脚下捡果子的金色午后,是一位老奶奶在树前虔诚合十的佝偻背影,是火笼里“啪”的一声脆响和随之漫开的甜香,是手指上那一层细细的、白白的、倔强地翘起来的蜕皮。它是一棵树,可它又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我的故乡,是我无论走多远都牵在心里的那根线。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眺望那棵银杏树。它还在,和记忆里一样粗,一样高,分叉的地方还是那个高度,枝干还是那样威风凛凛地直指天空。只是它的确“矮”了——不是它变矮了,是我长了。它还是它,粗糙的树皮,凉凉的,硬硬的,还和四十多年前一个样。村上没通公路前,每次回家都要经过树下。有次我弯下腰,用一根随手捡的枯枝拨了拨地上的落叶,底下还是湿润的泥土,还是偶尔露出一点点金黄的、圆滚滚的影子。
我捡起一颗,握在手心里。
四十多年了。它还在。
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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