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那两棵大枫树
原创:怀海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想念乡下老家,尤其老宅边上那两棵看似兄弟一样并列生长、笔直的、差不多高度的大枫树。小时候,它们在我的心目中,是高大、威武、老家乡村的地标。
两棵大枫树站在村口老宅的侧边上。确切地说,是站在村口往北五十米的那片坡地上,周边上全是被开垦好的水稻田。这是两棵从原始森林时代保留下来的古树。听村里九十多岁的老人说,他爷爷小时候,那树就是那个样子的了。这么算下来,三百年是有的,也许还不止。
我对树龄没有确切的概念。三百年前是康熙年间,这地方还叫“山前”,到处都是水稻田,坡上种着玉米和番薯,有一条乡间土路穿过,通到外面去。那时候这两棵树就已经在那里了——我有时会想,它们见过的人一定比我要多得多。
它们是枫树,落叶乔木,学名叫枫香。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皮灰褐色,纵裂,摸上去粗糙得像时间凝固后的纹理。树冠极大,分开来几乎占据了半亩地的天空。并排长着,彼此之间隔开五丈远,树冠却在空中连成了一片,像一个共同撑开的巨大穹顶。夏天的时候,那一片绿浓得化不开,阳光只能从叶缝中筛下来,落在下面的落叶层上,碎碎的、晃晃的,像满地的金箔在动。风大的日子,整片林子都是哗啦啦的声响,那两棵枫树的叶子格外厚实,声音听起来沉稳、辽阔,不像是树在摇,倒像是大海在远处涨潮。
它们也几乎成了我童年最重要的坐标。从山下往上看,两棵树像两个哨兵;从高处往下看,那一片浓绿里,两棵枫树一左一右,像两道深色的门。每当夏天炎热的中午,晚饭后的乘凉,我会时常来树下席坐,拾掇着一两片叶子把玩、细看,有时也会盯着蚂蚁搬家,长长的一串,那是我童年时光里少有的乐趣。
在一棵树顶的枝杈分叉处,不知哪一年开始有了一个乌鸦窝。每年春天,总有一对乌鸦回到那里,修修补补,然后孵出一窝小乌鸦。夏天最热的时候,小乌鸦站在窝边学飞,叫得全村都听得见。那声音不好听,粗粝、执拗,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我们一帮孩子常仰着脖子在底下看,看得脖子酸了也看不清楚窝里到底有几只。乌鸦从不怕人,也不亲近人,它们有自己的节气,不按人间的历法走。
秋天是枫树最好看的时候。叶子先是边缘泛黄,然后一点点向内浸染,到了霜降前后,整棵树就变成了金黄色,再往后,是深红、赭红、暗红,层层叠叠的,像是谁把一整年的颜料都泼上去了。那时候的风已经凉了,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脆生生的响。村里人会去扫一些回去,也不烧火,就是堆在屋角,说是能防虫。我不太信,但每年看着那些红叶子从树上落到地上,又从地上消失,总觉得这一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冬天一到,叶子就落光了。两棵枫树只剩下黑褐色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那个季节它们最安静,乌鸦也飞走了,窝空着,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风从西北面来,穿过那些光秃的枝丫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不高亢,不尖锐,就是持续的低吟,像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我小时候觉得冬天漫长,漫长到似乎永远过不完。而那些赤裸的树枝,就在漫长的冬天里一次一次被风吹弯、又弹回来,弯下去、弹回来,从来没有断过。
我在那个村子里生活到十二岁,然后就离开了。后来去县城上中学、去大城市上大学、在上海工作、去了更远的地方。这些年,我在大学里学了基本生物学,见过比那两棵枫树更古老的树,见过银杏、见过水杉,见过那些需要抬头到脖子酸痛才能看见顶的巨木,我才知道老家的这些古树。但我再也没有见过两棵树那样站着的——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旧,又那么从容。
去年春天我又回老家去过一次。那条土路早就通了乡间公路,从坡上通过,周边上的那些水稻田还在,但已经荒了大半,长满了杂草,有些种着山茶树。我在路口站了很久,慢慢抬头看看它,还是那么高大,但没有再长高。远远的,只剩一棵枫树还矗立原来的位置上,枝头刚刚冒出新芽,浅浅的绿,薄薄的,像新生的羽毛。乌鸦也还在,在树顶盘旋,叫得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它还会在那里站多久。一棵三百多年的枫树,大概不会太在意我在不在了。但我知道,在我心里,那两棵树的形象,不只是一棵树的样子——那是一整个故乡的高度和重量,是童年所有夏天的荫凉,是所有冬天的等待,是一想起就会让脚步慢下来的地方。
故乡那两棵大枫树,并排站在一起,它们隔了五六丈,却把一辈子连在了一起。
枫树会老,叶子落了再长,树皮一年比一年厚。但那个高度还在,那个冬天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姿态还在。不过20年前回老家祭祖时,却突然发现,已经倒下的一棵,但另一棵,仍然象小时候一样:高大、挺拔、威武,仰头还能望见那个挂在树顶的乌鸦窝。
我想,这就是故乡留给我们的,能够记住并说出来的少有的几样东西之一:一棵银杏树、一棵苦槠树、两棵大枫树、四棵针叶松,这就是我心中全部的乡间天际线。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9-3 04:07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