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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前的四棵松树
原创:怀海
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许多人和事都已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可那片环形水田中央的小岛,和岛上那四棵针叶松,却始终清清楚楚地立在记忆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自己冒出来,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藏着一幅褪了色的画,风一吹,又掀开一角。
我们那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来户人家,有五个姓。老家宅前是一片平整的水田,水田中央,有一块大约一百平方米、十多米高的圆形高地,只有侧面一条窄窄的土路通上去,像是一根细细的脐带,把这座小岛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岛顶是平的,四棵松树就长在四个角上,把整座岛守得严严实实。树是针叶松,叶子细长细长的,墨绿墨绿的,到了冬天也不落,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低声说话。树的外围,不知是哪一代人踩出来的,一圈小径,绕岛一圈,我小时候掐着步子量过,大约一分钟。后来每次上去,我都绕着走,一圈、两圈、三圈,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数,天黑了才想起回家。
那是我十二岁以前的领地。
没有人规定那地方属于我,可似乎也没有别的小朋友像我那样痴迷它。每隔几天,或者有时候放学早了、心里烦了、没什么理由了,我就一个人从田埂上走过去,踩过那条窄窄的土路,登上小岛。四棵松树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呢?我仰着头看,帽子会掉下来。它们的树冠撑开来,像四把墨绿的大伞,把整座小岛罩得严严实实。夏天走进去,凉飕飕的,阳光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点点光斑,落在地上、落在我肩上。我沿着那圈小径慢慢地走,脚步不快不慢,一圈大约一分钟。那一分钟里,世界是安静的,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有时候和小伙伴一起去,两三个人,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绕着圈走。有时候不说话,默默地跟着走,好像谁先开口说话,谁就打破了什么重要的约定。我们只是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太阳偏西了,田里的水映着橙红色的天光,才各自回家。回到家里,母亲问我去了哪儿,我说“上岛了”,她就哦一声,不再问。在大人眼里,那不过是宅前的一块荒地,几棵寻常的松树罢了。可她不知道,在她儿子心里,那是一个完整的王国,四棵松树是四个沉默的卫士,那圈小径是城墙,而我,是那个王国里唯一的王。
后来我就离开村里上学去了。一九八四年,我去镇上念初一,住校,周末才回家。上岛的次数少了,可每次回去,还是会上去走一圈。一九八五年,我去了县城,初二、初三,然后高中,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再后来,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第一次离开浙江省,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天安门广场。那个广场真大啊,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看着人民英雄纪念碑,看着毛主席纪念堂,看着那一片开阔得让人心慌的灰色地砖。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比松树更高、比小岛更大的东西。
大学第一年寒假回老家,我放下行李,穿过那片已经有些荒芜的田埂,登上小岛。四棵松树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高度。可就在我抬头看它们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愣住了——它们怎么变矮了?
不是真的矮了,是我高了。我站在它们底下,伸手就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条。我小时候要仰着头看到帽子掉下来的树冠,现在一抬眼就能看清每一根枝丫的走向。那圈小径还在,我试着走了一圈,脚步比从前大了许多,半圈不到就走完了。我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失望,也不是难过,可就是空落落的。我忽然想起在天安门广场站着的那个下午,想起那片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地砖。难道是天安门广场把我眼里的松树变小了?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那个寒假开始,那四棵松树在我心里,再也不是从前那四棵了。
又过了几年,大学期间有一次回家,我照例走到田埂上,远远地就觉出了不对劲。走近了才看清,西北角那棵松树不见了,只剩一个浅浅的树桩,断面已经发黑,边上的泥土翻了出来,干裂着。那天下午我在岛上坐了很长时间,看着那三棵松树,它们还是挺拔的,还是墨绿的,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默。可那空出来的西北角,像是一颗被拔掉的牙齿,张着嘴,不说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它们。
后来的后来,公路真的通了,从村子旁边绕着穿过去。我再回老家,车子可以直接开到宅门口,再也不用走那条泥泞的田埂了。那三棵松树还在,站在那个一百平方米的小岛上,站在那条被岁月磨损的小径旁边,守着一片越来越空的水田,和一个越来越老的村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站在上海的高楼上,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城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际线时,心里浮现出来的,始终是小时候仰着头看松树的那个角度。四棵松树从四个方向合拢过来,天空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我沿着那圈小径慢慢地走着,一圈大概一分钟,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针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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