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顺华,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江雪》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捕蛇者说》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小石潭记》
柳宗元是著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留下了不少优秀的诗篇,而要数最辉煌的篇章,主要还是在其被贬永州的十年间写下的《江雪》《捕蛇者说》《永州八记》等。实际上,除了这些尽人皆知的名篇之外,他还写过一篇关于土壤的佳作——永州龙兴寺息壤记。
永州龙兴寺东北陬(zōu)有堂,堂之地隆然负砖甓(pì)而起者,广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锸(chā)者尽死。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禨(jī)。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
《史记·天官书》及《汉志》有地长之占,而亡其说。甘茂盟息壤,盖其地有是类也。昔之异书,有记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yīn)洪水,帝乃令祝融杀鲧于羽郊,其言不经见。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岂帝之所爱耶?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余恐学者之至于斯,征是言而唯异书之信,故记于堂上。
永贞元年(805年),三十三岁的柳宗元,带着革新失败的痛苦,踏上贬谪永州之路。身为罪逐之臣,绝无官舍可居,抵达零陵之后,只能寄身潇水东岸的龙兴寺。瘴雨蛮风,长安遥隔,正是在这座古寺的一隅,他俯身观察一方奇异土体,写下《永州龙兴寺息壤记》——这是中国古代难得、兼具朴素唯物精神与苍生悲悯的泥土札记。
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处土阜,广四步,高一尺五寸,铲平之后,历时稍久又会缓缓隆起。在唐代永州民间,这一异象被附会为上古传说里的息壤。
典籍记载,洪水滔天之际,大禹之父鲧窃天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传说中的息壤可自生自长,随水而涨,是能够拦阻洪水的神土。只因鲧不待帝命、私取天物,最终被诛于羽郊。故事流传到湘南乡土,慢慢生出禁忌:此土即是神物,不可惊扰,动之必有灾咎。当地人不敢持锸开挖,但凡有人掘土之后染病离世,便都归为息壤降罚。
历代文人游赏山水,多寄兴抒怀。柳宗元的可贵,在于跳出玄谈与感怀,以平实的观察辨析异象,目光始终落在劳作之人身上。
他在文中直言破惑: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
短短一语,拨开神话附会的迷雾。更动人的是,这份理性并非居高临下的嘲讽。他明白,乡民的畏忌,本是底层民众面对恶劣水土的无奈寄托。农耕时代,土地是生存根本,地力贫瘠、水土不稳、劳作高危,人们无力抗衡无常,便以敬畏神明的方式安放惶恐。这份体恤苍生的底色,恰恰契合永州——这座我生于斯长于斯的零陵故土,独有的土壤本底。
柳宗元驻足的零陵,地处华南丘陵核心,域内广泛发育典型红壤,也是《中国土系志·湖南卷》系统厘定、详载其土系特征的湘南地带性土壤。这部著作梳理全省土系分类、空间分布与成土属性,为我们读懂这片红土,提供了系统的现代土壤学参照。
红壤发育于亚热带高温多雨的季风环境,主导成土过程是脱硅富铝化作用:硅酸盐矿物持续分解,硅、钙、镁、钾等盐基离子被降水长期淋失,铁铝氧化物相对富集;游离氧化铁赋予土体均匀的红褐色调。
这抹红色,是我年少在零陵乡间最熟悉的印记。农忙时节下地,最能体会红壤“干硬湿黏”的脾性:春雨过后,田土黏韧,牢牢粘住犁锄;伏天久晴,土块板结龟裂,难耕难耙。本地乡村就地取红土烧制红砖建房,也正是依托红壤铁含量高、烧结性能良好的乡土禀赋。
千万年风化淋溶,给红壤刻下先天短板:酸性较强、盐基养分匮乏、有机质储量偏低、土体结构差。而更突出的生态短板,是抗侵蚀能力弱。丘陵坡地起伏,雨季暴雨集中,浅薄的表土缺少稳固团粒结构;一旦地表植被破坏,耕作层极易被径流剥离。沃土流失之后,底土裸露、植被难生,便形成南方丘陵特有的红色荒漠,是湘南长期面临的土地退化难题。
这正是千年前永州农人真实的生存困境:坐拥优越的水热条件,一年可多熟,却受制于土壤先天瘠薄、极易侵蚀。农人终年躬身红土,劳作繁重,收成不稳;高强度劳作叠加湘南湿热瘴疠,罹病风险本就更高。柳宗元笔下“劳者多死”,无关鬼神惩戒,正是红壤区水土脆弱、农耕艰辛的真切写照。他勘破息壤隆起的自然真相,却无力改良一方水土、解脱底层百姓的困顿,这也是这篇短文理性文字之下,沉潜的悲悯。
千年流转,红壤的成土属性没有改变,但人类识土、改土、养土的能力早已跨越古人的局限。
依托多年的土壤学研究,中国土壤科学家针对红壤酸化、贫瘠、黏重、易蚀四大痛点,已经形成成熟的改良路径:通过绿肥轮作、有机肥还田,提升有机质、重塑团粒结构;施用适宜调理物料,矫正酸化、钝化活性铝;配套平衡施肥,补齐淋溶损失的盐基养分;以等高耕作、梯田营建、林下覆被、水土保持林,固持坡面土壤,遏制红色荒漠扩张。
数十年区域治理证明,红壤的先天短板可以调控,退化耕地能够培肥,脆弱丘陵生态可以修复。曾经束缚民生的贫瘠红土,在科学养护之下,充分释放亚热带水热潜力,成为湘南粮油、油茶、果茶产业和生态保育的根基。
重读《永州龙兴寺息壤记》,最动人的跨越,在于格土致知、土载苍生。
千年前谪居零陵的柳宗元,以朴素的观察破除乡土迷信,以文人襟怀看见红土之上苍生之苦,留下一段难得的土壤思辨。
千年之后,以《中国土系志》为代表的系统性土壤调查,勘透一方水土的肌理;一代代土壤学人扎根南方红壤,以科学认知改良劣土、修复生态、滋养民生。
从先民神话里生生不息的息壤,到现代土壤体系中可解、可改、可养的红壤;从敬畏天命的被动隐忍,到识土护土的主动作为,人类与土壤相处的历史,也是读懂自然、体恤苍生、守护土地的文明史。
大地无言,红壤有痕。一方水土的荣枯盛衰,从无神明吉凶,只在于自然过程的演化,与世人善待土地的初心。这片滋养我长大的零陵红土,历经千年耕耘、世代生息、持续修复,依旧静静承载湘南的烟火。
杨顺华
2026.11.2
作于京沪高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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