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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听说你们单位附近发现商周遗址了?”
杨顺华,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
本文已在“科学大院”微信公众号发布,2026.3.17
最近总会有人问我:“听说你们研究所附近发现商周遗址了?”
是的,遗址就在南京市麒麟科创园,与我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仅有一条天泉路之隔。原本,这里只是规划图上的一块科研用地,被寄望于承载“未来科技”。现在,一纸公告,让这块地忽然多出了一层“商周现场”的想象。 

商周遗址现场照片:上覆土层可见大量建筑碎屑等现代混入产物(图片来源:杨顺华)
商周,大致对应公元前二千纪中后期到公元前256年,是中国早期王朝兴替、青铜礼器与农耕文明共同发展的时代。那时的长江中下游,已经不是“文化边缘”,而是活跃的农耕与交流区域。南京后来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之名,往前再推,本身就是长江文明的重要节点。近二十年来,从江宁到麒麟,从上秦淮到城南,商周、秦汉、六朝遗迹一再被翻出来。在南京挖出古遗址,一点也不稀奇;真正稀奇的,是我们常常把脚下的土壤当成一张“白纸”。

文化遗产保护是土壤的一种基本功能(图片来源丨FAO)
什么样的土壤保存着这片商周遗址?
如果从土壤的视角来看,这块地的历史厚重得很。南京地处宁镇扬丘陵区,地形起伏多变,土壤类型也很丰富:丘陵坡地上有黄棕壤,河谷和平原台地上有冲积土、水稻土,中间还夹杂着不同年代、不同成因的粉砂和黏土堆积,著名的下蜀黄土发现地就在不远处的长江边上,它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广泛分布的第四纪风成沉积物。麒麟科创园一带正好是丘陵向平原过渡的地带,表层是被耕作、填挖多次扰动过的耕作层和工程填土,往下则多是黄褐色、灰黄褐色的粉砂质、粉壤质和黏质沉积物,里面既有古河漫滩的冲积物,也有坡面侵蚀下来的堆积物。
我们还需要等正式发掘和剖面揭露,才能准确界定遗迹区的土壤属于哪一类土壤,但可以大致判断:埋藏商周遗迹的,很可能就是这样一种以粉砂和黏粒为主、结构相对均匀、没有大块石头的土壤。

遗迹区下伏土层质地细腻,非常适合保存文化遗存(图片来源丨杨顺华)
从文物保存的角度看,这类土壤有几个“天赋”:
一是物理性质比较温和。颗粒细,整体均匀,没有大石块“乱入”,对陶片、骨骼、夯土台基来说,是一个相对柔和、连续的“垫子”,能减少后期挤压和碰撞。
二是内部环境相对封闭。随深度增加,空气流通变慢、氧气含量降低,有机质腐烂、金属锈蚀的速度都会显著放缓。
三是水分变化比较缓和。既不至于长期完全干裂到粉化一切,也不总是饱水到把所有可溶物都“洗”走。
时间一长,这样的土体就成了天然的“档案室”,把一个时代的生活痕迹悄悄封存起来。
考古学家“读史”,土壤学家“读地”
更有意思的是,土壤在保存历史遗迹的同时,也在“记事”。不同颜色和深浅的土层,记录着当时的水热和氧化还原环境;某一层里磷、碳和一些微量元素突然升高,往往意味着这里曾长期有人畜活动、堆放垃圾或饲养牲畜;即便肉眼什么都看不见,土壤里细小的花粉、植硅体、炭屑也还在,告诉我们那时种了什么、周围长了什么、火是不是常常在这里点起来。
北京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的厚层文化堆积,就是典型的例子:数米厚的沉积中,叠压着不同时段的石器、骨骼、灰烬和含烧骨、烧石的土层,正是通过对这些土壤与堆积物的分析,我们才逐步厘清了古人类用火、栖居和环境变迁的线索。

Y131号剖面土壤文化层中的铅同位素比值(206Pb/207Pb)在明朝时期异常升高,说明南京土壤中有明显的外源铅添加,这印证了当时南京手工业发达、铅被广泛用于染料和瓷器的历史背景。(图片来源:Zhang et al., 2007)
等考古队真正进场开始挖掘,考古学家会从遗迹和器物“读史”,土壤学家则从剖面和样品“读地”:这一层到底是自然洪水沉积,风成沉积,还是人类回填?这片台地曾经是旱地、稻田还是村落边缘?气候偏干偏湿?人和土地之间经历过怎样的博弈?两条线索对照起来,我们才有可能在三千年前的时间切片中,尽量完整地勾勒出当时南京城东的一角。
“麒麟科创园发现商周遗址”并不是一块科创用地突然“撞上了历史”,而是这片土壤在漫长时间里自然积累出的结果,只是恰好被今天的建设节奏撞见了而已。原本只写着容积率、建筑高度和绿地率的规划用地,在土壤和考古的双重视角下,忽然被拉出了一个纵深——从商周到当下,叠成了一个不那么起眼、却很耐人寻味的时间截面。
类似的事情,在南京已经有过范例。长干古城遗址就是典型的一例:长干古城是南京主城区迄今发现的最早古城址,距今约3000年,出土了大量商周至春秋时期的陶器、石器、青铜器等文物,将南京主城建城史前推了600多年,被誉为南京的“城市之根”。原本是一块开发用地,因为地下那层古城遗迹,忽然成了“可以走进去的历史”。

南京长干古城遗址,不远处的尖塔为大报恩寺所在地(图片来源: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董家训;南京市考古研究院)
如果把视角再拉远一点,会发现这种“土壤档案室”的故事,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屡见不鲜。
秦始皇兵马俑,埋在关中厚厚的黄土层之中,均匀致密的黄土为陶俑提供了良好的支撑和相对稳定的微环境,这是它们能成建制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之一。良渚、河姆渡等地的史前聚落,则是被长期饱和、缺氧的淤泥和泥炭样沉积包裹,就像那些封住了史前生命的琥珀,木构建筑、稻谷、竹木器物得以保存。楼兰、敦煌周边的极端干旱荒漠土壤,则以另一种方式发挥了保存功能:空气干燥、水分极少,纸、绢、木简在这种近似真空的环境中熬过了千年。世界范围内,北欧的泥炭沼泽里出土的“沼泽人”,中欧湿地遗址中保存完好的木桩房基,意大利庞贝古城被火山灰瞬间掩埋后的“定格”,无一不是依靠特定类型的土壤和沉积物,在合适的水分、氧气和温度条件下,把日常生活的瞬间,延长成可以被后人重新阅读的历史档案。

被黄土深埋的秦始皇兵马俑(图片来源:秦始皇帝陵博物院https://www.bmy.com.cn/)
文明留下的痕迹,最终都要托付给土壤和沉积物去保存。我们今天能“看见”多少过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脚下这些看似普通的泥土。
结语
麒麟科创园这处商周遗址,很可能会对原有建设节奏和方案产生不小的影响:发掘需要时间,设计需要重新审视,是否要为遗址预留保护与展示空间、嵌入一处小而精致的遗址公园,或者迁址保存后继续建设,都是摆在规划者面前的选项。对园区来说,这不是单纯“让出几亩地”,而是无形中增加了一层文化厚度——上方是人工智能、重大科创平台和高水平研究机构,脚下则是青铜时代的聚落与农田,两者在同一块土地上完成了一次跨越三千年的对话。

对我们这些就坐在路对面的土壤学工作者来说,这场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考古,有亲眼见证文化考古的兴奋与新奇,也有从土壤学角度跃跃欲试去解读的心情。而对更多的人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提醒:土壤不只关乎粮食生产、环境保护和气候变化,还关乎文明的存档方式。土壤,承载着历史的沧桑和文化的厚重,人类在一块土地上走过的每一步,最终都会被压缩进一层层土壤之中,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被轻轻翻出来,告诉后来者——你脚下这块地,从来就不是从“空白”开始的。
参考文献:
1. Zhang G L. Nontraditional soil science: Going beyond agronomy. Pedosphere, 2026, 36(1): 2-5.
2. Zhang G L, Yang F G, Zhao W J, et al. Historical change of soil Pb content and Pb isotope signatures of the cultural layers in urban Nanjing. Catena, 2007, 69(1): 51-56.
3. 张甘霖,杨金玲等著. 城市土壤演变及其生态环境效应.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3.
4. 邢虹, 张源源, 朱彦. “长干古城”现身!南京建城史前推600多年[N/OL].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 (2023-12-19)[2026-3-16]
5. 胡玉梅,赵丹丹. 南京发现商周遗址[N/OL]. 现代快报, (2026-3-6)[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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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3-23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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