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

江边的燕子花

英国作家毛姆以高更为主人公原型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中所描写的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作品中的树——“我似乎看到它们都拥有灵魂，并且都有一个秘密，仿佛我能把它们的灵魂和秘密全部抓到我的手中，但却又总被他们给挣脱掉”——可以看作是凡高笔下向日葵和鸢尾花的翻版。

1889年5月8日，因鲁林等朋友相继离开阿尔而陷入无依无靠的凡高为了能静心作画，与提奥商量后，自愿住到阿尔附近的圣雷米精神疗养院里。在病房里，他依然透过铁窗眺望从黎明到深夜的风景，观察窗外的麦田和农人随光影和季节、气象变换所发生的改变，忘我地作画。同时，他也持续地画自画像。1889年5月到1890年5月是他生命中创作量最丰沛的阶段，他在其间创作了《午睡农人》《自画像》《鸢尾花》《麦田里的丝柏树》《圣雷米的白杨》《邮差鲁林》《鲁林夫人》《墙外晨光照耀田野》《收割者》等作品，并给提奥寄去几十幅自己在圣雷米周围乡村所作的画。其中的《鸢尾花》后来被誉为凡高“圣雷米时期最伟大作品之一”。有评论称：“梵高以一种令人想起布莱克的视觉，看到隐藏在向日葵中的傲慢精神，或是鸢尾花那骄傲而又细腻的灵魂。他对可见事物的变形与夸张，只是他深深地臣服于它们本质的手段而已。”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现在连叮咚菜场卖鸢尾，都起名叫“圣雷米的梵高”。

1889年9月，凡高的画作《星夜》和《鸢尾花》与修拉、西涅克和劳特累克的画作同时出现在巴黎的“自由艺术家沙龙”上，提奥称赞《鸢尾花》的画面上洋溢着清新的气氛和活力；莫奈和高更在画展结束后一致认为，凡高的作品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1890年初，凡高受邀参加由著名的比利时前卫艺术家协会组织的“布鲁塞尔二十人展”，他作为一个职业画家的生涯已然开始起飞。

就像艺术本身只有不同，没有高低一样，今天我们回望历史，也很难评判究竟是凡高，还是杜尚所做的，是更好的艺术——当我们寻找一种更轻盈的生命状态的时候，我们会望向杜尚；当我们寻找生命的情感、温度和意义的时候，可能会更多地望向凡高和他之前时代的艺术家。考虑到今天更多的人愿意用凡高的《鸢尾花》和《向日葵》而不是杜尚的《L.H.O.O.Q》或《泉》装饰客厅的墙面，我们或许还可以像格林伯格那样感受到：虽然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置于艺术的语境中审美地体验这一点已无需证明，一件作品的绝对意义却并不在于它是否是艺术品，而在于它是否具有跨越时空的感染力。在这点上，至少从目前看来，凡高战胜了艺术史上的后来者杜尚。

澳大利亚人阿兰·邦德曾在1987年以1265万英镑（合2020万美元）的价格买下凡高的《顶奎特尔桥》，据《伦敦旗帜晚报》艺术版通讯记者戈弗雷·巴克在其2008年出版的《名利场——1850年以来的艺术品市场》一书中记载，苏富比宣称凡高1889年5月在圣雷米疗养院期间创作的那幅紫色《鸢尾花》比佳士得的《向日葵》“更杰出”，“私人藏家手上没有什么作品能与之匹敌”，以此说服邦德：只要他的报价超过5000万美元，他们就借一半的钱给他。邦德同意了。1988年11月11日，他在与苏富比达成这项特殊约定后，倾尽全力为那幅最早由唐吉老爹在1892年以300法郎的价格出售给艺术评论家奥克塔夫·米尔博的《鸢尾花》竞价，在2200名倒抽一口气的现场列席者面前报价5390万美元。当他打电话给坐在苏富比纽约拍卖厅包厢里的伦敦交易商比利·基汀发出交易指令时，实际上处在一种半错乱的状态。他让全界最贵的画又涨了1400万美元，但却不可思议地无法自己支付那笔钱。《鸢尾花》最终在同年卖给了马利布·保罗-盖蒂博物馆，价格据信在4500万左右，差额由邦德补足。这件事为现代艺术家的成功设定了新的标准：拍卖时的竞价大战可以决定一幅绘画作品在人们心目中价值（而不仅仅是价格）的高低，而其利润的获得者却是跟作品的创作毫不相干的人。当时有人特地在报上呼吁：“文化和商业要保持道义上的距离。”

这场充满传奇色彩的交易，与1987年10月19日在华尔街爆发的、比1929年更严重的“黑色星期一”危机密不可分——人们在那场危机中幸运地得以保全的收益，不敢再涌向黄金或传统的对冲基金市场，而是涌向了房地产和艺术品市场。如凡高生前所期望的，印象派终于以一个流派的力量，登上了艺术市场的舞台，并且成为了前所未有的、最昂贵的艺术流派。

随着《鸢尾花》的再创神话，凡高的作品开始像毕加索的作品定义21世纪的艺术市场那样，定义当时的艺术市场。到1990年，在拍卖排行榜的前十名里，凡高的作品占了5位。

草本植物香根鸢尾五月开花，在希腊还是春天最早盛开的一种花，被赋予“复活、生命”等寓意，是希腊人常在墓地种植的花，也是花语“爱的使者”（这个花语在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先驱、启蒙运动卓越的代表人物之一让·雅各·卢梭的《爱弥尔》里有很好的体现）的由来。它在古法语里意为“光之花”，耀眼的虹色总是让流浪者感到振奋。最漂亮的一种叫Iris germanica，源于地中海地区的东方，约有80公分高，古代人以其芬芳的地下茎做酒的芳香剂，或以它提炼出来的油做香水。今天的意大利就栽培一种白色变种鸢尾花（Iris germanica,‘Florentina’）以供应其香水工业。有说，因为诸神与凡人之间的信使——霓虹女神Iris陪伴人们的灵魂走过由鸢尾花的虹色所形成的彩虹桥，以抵达永息之处，为了表示对霓虹女神的敬意，鸢尾被命名为Iris。

自公元12世纪起，法国国徽上开始出现鸢尾花的图案；公元1376年，法国国王查理五世把原来国徽上的鸢尾花改为三瓣的，分别代表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法国人视鸢尾为国花，用它表示光明和自由，象征民族纯洁、庄严和光明磊落，它的蓝色则被浪漫民族看作“宁静”和“忠诚”的象征。印象派中的莫奈、德加、毕沙罗等画家和日本浮世绘画家葛饰北斋（画作《鸢尾花与蚱蜢》）都曾画过鸢尾。

更早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拉斐尔，花卉植物也是他笔下常见的描绘对象。他用一片草莓、许多花朵代表宗教的思想，同时增强色彩的影响力。在拉斐尔的笔下，那些处于自然界中的植物更像是一种标志，暗示观众相信那是上帝的恩惠，而不只是一圈草莓、一些花朵；那美丽飘逸、灿烂地盛开在棕绿色的田野里、有点华丽又活灵活现、富有感染力的红色罂粟花，仿佛激情的象征和耶稣的显灵（参见拉斐尔作品——《草地上的圣母》）。拉斐尔在私人的房子里通过这些植物绘画建立着自己的教堂，置身画前的观众仿佛可以联想到焚香的味道。这些对于拉斐尔时代的观众是很有吸引力的，对于后世的人们，则缺少一些由宗教热情所引发的相应经验。凡高笔下的的鸢尾花则与之不同——它们鲜丽可爱，但又有点孤独和不安，带着一种和向日葵非常相像的近乎挣扎的姿态，让人感到一种破碎的激情或美好事物要破土而出所要经历的千辛万苦的曲折。画里呈现了一个独立的自然世界，那种生命的活力显然已不再来自上帝的恩惠，而来自植物自身——一种自然的美。

2015年的5月12日至8月16日，在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了视角别致的“凡高：玫瑰与鸢尾”展。

PS：

之所以想起这些，是因为最近晚饭后和爸爸一起到黄浦江边散步时看到道旁的鸢尾花（图6），爸爸说那就是我们人民路青石板老房子墙头开的那种紫色的燕子花。我过去一直以为鸢尾是外国来的花，原来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它又叫鸢尾。查了下，燕子花属于鸢尾科鸢尾属，原产于东亚湿地环境。是为记。

关于鸢尾，我还曾经在播客里听到过一个香水品牌娇兰与之相关的故事：

二战时期，生存成为人们的首要目标，香水不再是人们的日常消费品，许多香水企业开始停产，娇兰的店铺也门可罗雀，销售额急剧下滑，品牌的发展也陷入了困境。

当时的娇兰面临着有香料没包装，有配方没人手，有故事没人听的艰难局面。

面对一切，雅克·娇兰做了一个几乎是疯狂的决定，不靠降低标准来维持生意。他下令保留原有配方，哪怕是少量生产，也绝不偷工减料，具体表现例如他坚持使用需要存放3年以上才能用的真实鸢尾根精油，而且尽力与少数存留的原料商保持秘密联系，甚至通过瑞士转运来获取部分的香料。

至于战争中缺少玻璃带来的香水瓶原料问题，雅克·娇兰也尽力寻找暂时的替代方案，用更简单的、甚至是复用的瓶子，只要确保香水本身不缩水。

战争后期，娇兰几乎进入了半停产状态，只维持部分重要客户的订单。雅克本人也一度避居乡间，带着手稿配方和香料资料躲避轰炸。但他在隐居期间依然在创作香水，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记录时间。有传记记载，他用一本私人香谱记录下了战争时期调试失败或未完成的香水，写着“为和平而留”。

1945年战争结束，巴黎解放，娇兰开始了艰难的重建之路。靠着雅克的坚持与积累，娇兰第一时间恢复了一千零一夜蓝调、时光等经典香水的生产。原材料方面，随着战争的结束，交通逐渐恢复，国际贸易也重新开展起来了。

娇兰积极地与世界各地的供应商重新建立联系，努力恢复原材料的供应渠道。他们也重新采购到了各种优质的香料，同时加大了宣传和推广的力度，通过举办各种香水展览、新品发布会等活动，重新唤起消费者对娇兰香水的关注和喜爱。战争带走了香水的繁华，却没有带走娇兰对香气的信仰。

1970年，娇兰决定将巴黎旗舰店从最初的小香水铺迁至一处更具国际化象征意义的位置——香榭丽舍大道68号，这是巴黎地标性的豪华大道。在传承经典的基础上，娇兰不断尝新的香调、包装设计和营销方式，以适应现代消费者的需求和市场的变化。比如品牌经典的“一千零一夜”定期推出轻盈花果、香花版本，接近现代主流的花、草、水、雨系列，强调环保瓶身可替换设计，以可日用的高端香水打动年轻市场。这一系列的代表作有葡萄柚、橘子、罗勒。娇兰的艺术沙龙线系列从2005年至今，是对香水艺术性最具诚意的表达：每瓶香水围绕一个核心原料展开，近乎是用香水做雕塑。

娇兰从19世纪的巴黎街头出发，穿越战火与和平年代，走进了每一个爱美的人心中。

娇兰的伟大，从不止于瓶中那些惊艳四座的香调，它始终踏在时代的心跳上，不被定义，却能读懂人们心中的渴望，敢于在奢华中坚持诗意，在传统中探寻自由，哪怕经历家族谢幕，品牌转手，也依旧在一代代人身上留下令人怦然心动的气息。

娇兰是那种哪怕你一生只用一次，也会铭记一生的香水。

确实，我至今记得1998年我得了学校里的奖学金请好朋友到南京西路黄河路口（后来王家卫导演的电视剧《繁花》的主要取景地）的国际饭店二楼吃自助餐时闻到的香水味。500块两位的自助餐在大学时代绝对算难得的美味，不过最令我难忘的还是那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水果香氛的气息，馥郁而幽远，蕴藉华美，带点沉醉，甜美的果实经过了陈年的深藏，放置在一个挂着厚绒布窗帘的房间暗处弥漫开来的感觉……把我这个一向喜欢阳光的人都俘虏了，那天连水果色拉都被辅佐得分外好吃！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那款香氛，后来有一次在一家商场里发现一个店铺的香氛气息和那有点像，问了营业员，说是娇兰香水。那是我记忆中最好闻的香水。

娇兰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