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初作（15）：《铜鼓石记》

铜鼓县，予之故乡也。其地僻处赣西之陲，界连楚湘之壤，万山丛簇，溪涧盘纡。县治之西，有巨石焉，踞山临水，嶙峋特立。其状如鼓，扣之有声，錝錝然若金革之鸣，故谓之“铜鼓石”。石高三丈许，色苍苍如铁，苔痕斑驳，风雨剥蚀而不改其质。邑之得名，盖以此石也。巨石峭壁之上，镌有“铜鼓石”三字，正楷竖书，鲜明隽逸，笔力遒劲，深可寸许。旁有小字，漫漶不可尽识。

尝考志乘，读《义宁州志》所载，知此石之灵异，非一日也。志云：“相传许旌阳逐蛟过此，石中有声，疑以为怪，挥剑劈之，今一石中分，宛如剑劈。”旌阳者，晋许逊也，尝为旌阳令，道教天师，世称许真君，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闻于世。其过此石而剑劈之，事虽近荒远，然一石中分，裂隙宛然，过者见之，未尝不低徊想见其为人。石旁诸石屹矗，森若列戟，若旌阳之部伍拱而立者。山川之灵，固若待人而显耶？

越数百年，而有邓子龙者来。邓将军者，丰城武桥人也。明隆庆、万历间，铜鼓地境寇盗时发，有啸聚山林者纵横赣西，官府不能制。江西巡抚潘季驯、巡道周思敬，檄鄱阳守备邓子龙提兵讨之。将军至邑，登山相度，见石势险要，可据可守，乃驻兵其下。一战而贼平，山邑以宁。事定，将军临此石，抚其峭壁，追思旌阳遗迹，慨然有怀。乃于“铜鼓石”崖刻之右近，题“试剑”二字。盖以旌阳有剑劈之迹，而已有平贼之功，两相映发，若有意焉。

将军遗迹，不止“试剑”一石。“铜鼓石”侧有“潘周过化”摩刻，字大如斗，雄健异常。潘周者，巡抚及巡道也；过化者，谓其经略此地，而民始知有教化也。将军虽自壮其功，而推美于上，有古儒将风。又东，将军所筑营垒尚在，虽颓垣断堑，而形势险固，犹可想见当日旗鼓之盛。夫将军起行伍，大小百余战，威震南陲，其功业在国史，其遗爱在民心。彼铜鼓一石，岂足以尽将军哉？然后之过此者，摩挲石刻，想见其为人，则此石固与岘首之碑、剑门之铭并传矣！

去石数百步，有仙羊寨，壁立千仞。寨之阴，亦将军驻兵处。寨壁峭绝，上摩青苍，将军题诗尚存，诗云：“仙羊已去何年许，我来重作仙羊主。呼仙酌酒仙童歌，仙花满壑仙禽语。一笑仙风八面生，仙霞化作千山雨。”语多奇崛，有飘飘凌云之气。世但知将军为战将，而不知其能诗若此。夫以万死一生之身，而能弄柔翰、发清啸于猿鸟之径，其胸次可知矣。

万历五年冬，将军复过此石，题诗于壁曰：“定江巨石当路傍，有人疑是南山虎。笑汉将军止没羽，乃不贯之何足数。又云此石名铜鼓，上应北辰开帅府。英雄一剑破中坚，撑柱乾坤镇吴楚。”读其诗，想见其意气之盛。当是时也，将军年未四十，摧锋陷阵，所向披靡，视此石为“上应北辰”，而以“英雄一剑”自许，其自负如此。

邓子龙固名将也。东南边地剿抚，屡立功业。其后提兵入朝鲜，抗倭寇，战功卓著。晚岁战死海上，以忠节终，则诗中所云“撑柱乾坤”者，固非虚誓也。将军生平所历多多，而铜鼓片石，乃其早岁立功之地。方其破贼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其殁也，骨归何处？而此石岿然独存，日与烟云鸟兽为伍，岂非以其人虽往而功不可没耶？

自将军去后，数百年间，兵戈屡经，世变迭更。而铜鼓石岿然独存，风雨剥之，苔藓蚀之，题刻如故。邑之父老，犹能指其处而道其名。每岁春秋，稚子群游，摩崖读诗，虽不能尽解，而指画笑语，亦足以见流风之未泯也。

夫铜鼓之为县，僻在万山中，非通都大邑，无楼观台榭之胜。然以一石之故，得附见于名将之事，使后之过者低徊留之不能去。石之遇将军，与将军之托于石，其皆有数存乎其间耶？世有豪杰之士，奋迹草莽，功施于民，虽无金石之质，而民思之不忘。将军之于铜鼓，其犹是也。彼徒恃其形胜，以奇卉怪石炫于人者，过眼辄已，乌足道哉？

今再过其地，石色苍苍，苔痕斑驳。近观诸刻，“铜鼓石”三字最显，“试剑”二字犹可辨，“潘周过化”稍漫漶，而邓诗则半蚀矣。然其精气所在，凛然有不可磨灭者。嗟夫！一石之微，而历许旌阳之神异，经邓将军之题咏，为邑人所仰止，为志乘所记录。其显晦有时，而遭遇亦可谓奇矣。功施于世者，往往借山川以传；而山川之胜，亦赖人以彰。旌阳逐蛟，其事远，不可尽知；将军平贼，其功近，而遗迹犹在。后之人登此石而读其诗，慨然想见其为人，则虽百世之下，犹将闻风而起。然则此石之所以重，岂徒以其形如鼓、声錝然而已哉？

邑人有志于保存古迹，惧其久而湮没。予以为：天地之气，发为山川；山川之灵，钟为人物。石之不朽，固也；而人之精神所寄，往往托于石以传。旌阳之剑，将军之诗，与兹石而三，皆可传久者也。后之君子登斯石者，其亦有感于斯乎！

附邓将军简介：邓子龙（1528-1598年），字云卿，号武桥，丰城人，明代军事家、抗倭名将。

武举人出身，历任把总、守备、都指挥佥事、参将、总兵官等职。期间平息江西、广东等地之乱，平息湖南麻阳苗民起事、贵州黎平兵变等。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参加万历朝鲜战争，与敌交战釜山南海，英勇殉职。赐谥：忠壮。邓子龙在长达四十多年的军事生涯中在边境指挥多次战斗，为巩固边疆作出重要贡献，在福建、广东、江西、湖南、贵州、云南一带均有邓子龙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