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于天地，其用殊异。有以花艳者，有以果甘者，有以材良者。桃李供食，松柏为栋，牡丹悦目，各擅胜场。然求其能济人于日常、泽物于无声，花开不必人知，实成不必人谢，历四时而功不辍者，当推油茶树焉。

予幼年长于山村，漫山遍野，油茶树杂于林中。时值秋冬，白花竞放，映于苍山翠壑之间，素雅绝俗。山风过处，清香拂面，令人神爽。

油茶之为物，似无可观。其树不高，其冠如盖，其叶厚而革，深绿有光，终年不凋。不与春桃争艳，不与夏荷争香，不与秋桂争芳，不与冬梅争傲。四时默默，立于山野之间、岗峦之上、瘠土之中，若无所事，而实无所不备。

油茶之奇，在其花之时节。当霜降既过，百卉具腓，寒风始劲，万木萧疏，而油茶忽孕蕾千百，含苞枝端。其蕾也，青白相间，圆润如珠，经霜愈坚，历寒不落。及至深秋向冬，众芳歇绝，天地寂寥，油茶乃欣然放花。其花五出，白瓣黄心，素净如雪，幽香一缕，随风远播。此时也，山空人静，唯见白花点点，映于苍叶之间，若繁星缀空，若素蝶栖枝。宋人谓“山茶”，清人咏“海榴”，然油茶不与彼争，独于霜天开放，自成格调。苏子由有诗云：“细嚼花须味亦长，新藏一掬露犹香。”虽咏山茶，移赠油茶，亦无不可。

秋末冬初，开花者亦有之，何独取油茶？答曰：菊之傲霜，孤标而已；梅之冲寒，清绝而已。油茶不然，其花非徒为悦目，乃为实也。花开之际，已是孕实之时。一树之上，往往见去年之果尚悬枝头，而今年之花已灿然怒放。此所谓“花果同枝，母子相见”者也。夫草木之生，先花后果，理之常也；油茶则花果同枝，去岁之果待熟，今岁之花已开，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如慈母怀中犹抱赤子，此岂寻常草木所能及者乎？

油茶之尤可敬者，在其用。其花落而实成，其实初青，渐转褐，至秋乃熟。剥其壳，得籽数枚，榨之为油，清亮澄澈，香闻里巷。乡人烹炒蒸煮，咸赖此油。自晨迄暮，自春徂冬，灶火不绝，油香不断。此油也，不唯养口体，更能润肌肤。昔人无香泽，以茶油润发，光可鉴人；无膏药，以茶油疗伤，愈疮止痛。其渣粕为饼，可肥田；其壳为炭，可取暖。一树之生，一无所弃，周身皆宝，而终岁不言功。彼桃李但供一时之甘，牡丹但供一春之目，油茶则四时在野，日用在家，利及万家，功被四时，此岂桃李牡丹可并论者乎？

且夫油茶之性，尤有足多者。其生也，不择地而安。瘠山荒岭，红壤石砾，但得阳光雨露，便可扎根。无待园丁培护，无需肥水浇灌，自生自长，自荣自枯。老树虬枝，皮如龟裂，而花益繁，实益多，油益香。其坚也，风雨不能摧，霜雪不能折，旱涝不能伤。其寿也，可逾百年。有俚闻一则：某日林间一仙风道骨耄耋老者负筐摘老树茶花，好事者问之，曰：“此花，晒干可作枕芯，明目安神。”问可知此树年岁，笑对：“此树乃曾祖所植。”闻者肃然而敬。昔乡人谓：“油茶树，铁打树。”非虚语也。彼生于优渥者，易骄易衰；生于艰难者，愈挫愈奋。油茶之德，近之矣。

嗟夫！世人观花，多趋秾丽；论木，或慕奇崛。油茶生于山野，质朴无华，鲜有顾者。然其秋华秋实，周而复始，不以无人而不芳，不以无赏而不实。及至其油登于俎豆，养于万民，乃知其功在日用，其德被生民，岂彼虚名无实者可比哉？今之人爱花者，多以目，不以心；爱实者，多以口，不以心。目之所好，在色艳香浓；口之所好，在甘甜肥美。油茶花素而不艳，香而不浓，不足以动目；油茶实榨油为用，非可啖生，不足以动口。然其自开于霜天，自实于寒野，自济于人间，色耶？香耶？味耶？皆不足以名之，而实无不备焉。彼世之所谓名花珍果者，得一则夸耀于人；油茶遍植山野，万家日用而不知其恩，此其所以为大也。

夫人生天地，立德立功立言，所谓三不朽。油茶一草木耳，无功名之念，无传世之思，然其生也，养人济世，百年如一日；其殁也，焚身为炭，犹能暖人。此岂非立德乎？利及万家而不自言，功被四时而不自伐，此岂非立功乎？其德其功，传之乡里，垂之后世，此岂非立言乎？一树而兼三不朽，人或有未能，而草木能之，此岂非道之所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