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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地质调查所 精选

已有 539 次阅读 2026-2-4 17:48 |个人分类:考察随笔|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探访地质调查所

在北京西城区金融街的摩天楼宇缝隙间,藏着一条低调的老巷——兵马司胡同。明代的五城兵马司曾在此值守街巷治安,狭窄路面磨过数百年风雨,如今两侧是翻新的民居与临街小店,车流与人流交织出寻常市井的烟火气。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胡同中段北侧的15号院,便是被蔡元培誉为“中国第一个名副其实的科研机构”——中国地质调查所的百年旧址。在今天这个立春之日,我跟随一个考察小组,沿着历史资料和地学前辈的足迹,推开这座院落的铁门,在斑驳的砖木结构里,触摸中国近代地质科学从无到有的起点,回忆一段被胡同烟火遮蔽的科学传奇。

我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直接前身,正是19294月依托农商部(农矿部)地质调查所设立的新生代研究室。这个机构专为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发掘与化石研究组建,由丁文江任名誉主持人、杨钟健任副主任,开启了中国古脊椎动物学与古人类学的系统化研究。抗战时期,杨钟健还在云南组建地质调查所脊椎动物化石研究室,持续推进禄丰恐龙等关键化石发掘,为学科留存火种。1950年代全国科研机构调整中,这支核心团队脱离原地质调查体系划归中国科学院,历经古脊椎动物研究室、古脊椎动物研究所等阶段演进,最终发展为如今的古脊椎所。与古脊椎所有如此渊源的中国地质调查所原址,由于长期被居民区占用,我还从未有机会得以拜访。

借着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从人群川流不息的西单北大街商业区,转身拐入兵马司胡同,喧嚣瞬间被青砖灰瓦滤去。胡同宽不过五六米,两侧的院墙高低错落,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冬日的阳光斜斜洒下,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按照史料记载,地质调查所旧址原门牌为兵马司胡同9号,1965年北京整顿街巷名称时调整为15号,这一字之差,曾让不少文史爱好者与地学后辈在寻访时多绕了几步弯路。

行至胡同中段,15号院的院门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民国院落,大门为传统中式形制,青石门框略有风化,门楣上没有醒目的文保标识,仅在大门东侧嵌着一块的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石碑,刻着“中国地质调查所旧址”,落款2011年。若非刻意寻访,很容易与周边民居混淆。此时院落正处于文保腾退的收尾阶段,门口贴着腾退公告,院内偶有人员走动,值守人员已知我们到来,踏入这座承载百年科学记忆的院落,中国地质档案馆的李晨阳老师正等着我们。

踏入院门的一刻,时光仿佛被拉回百年前。院落占地四亩有余,布局规整,由南楼、北楼、西楼三栋主体建筑围合而成,均为民国时期典型的砖木结构,灰砖墙面南楼和北楼为平顶,西楼保持着原来的坡顶,兼具西洋建筑的实用功能与中式建筑的营造美学,总建筑面积三千多平方米。李老师介绍,这组建筑始建于1921年,经费多来自社会贤达与工商界赞助,在经费拮据的民国初年,能建成如此规整的科研院落,足见当时学界与社会对地质科学的重视。

院子中央是一片空地,原本的绿化因腾退略显杂乱,地面散落着少量建筑废料,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划格局。三栋小楼虽历经百年风雨,主体结构依然完好,木质窗框、楼梯扶手的雕花尚存,墙面的斑驳与剥落,反而成了岁月的注脚。这里曾住着几十户居民,木质楼板、老化电线与杂乱居住环境曾给文物保护带来巨大压力,2023年被纳入首都功能核心区首批文物腾退清单,2025年进入集中签约与搬迁阶段,为后续修缮与活化利用扫清了障碍。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去,三栋小楼静静矗立,没有科研机构的威严,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学术气息,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地质学者们讨论地层、研判矿产的低语。

要读懂这座院落的价值,必须回溯中国地质科学的初创岁月。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实业部矿政司设立地质科,章鸿钊任科长,这是中国官方地质机构的雏形。彼时的中国,地质研究完全被外国学者垄断,国人对本土的地层分布、矿产储量一无所知,“地质”二字对多数人而言,还是陌生的舶来词汇。据说官员曾质问章鸿钊:“清朝刚被推翻,你们怎么又要搞‘帝制’?”章鸿钊、丁文江、翁文灏三位先驱深知,没有独立的地质科研机构,没有本土地质人才,国家的矿产开发、工业建设便无从谈起。

1913年,北洋政府工商部在丰盛胡同3号创办地质研究所,这是中国第一个地质人才培养机构,丁文江任所长,翁文灏任教席,三年间培养出叶良辅、谢家荣、王竹泉等18名毕业生,被后世称为中国地质界的“十八罗汉”。191610月,农商部地质调查所正式成立,丁文江出任首任所长,机构迁入兵马司胡同9号与丰盛胡同3号,前者作为办公、研究核心区,后者设为地质矿产陈列馆,也就是中国地质博物馆的前身。自此,中国地质调查与研究告别零散状态,步入专业化、体系化的轨道,兵马司胡同9号也成为中国近代科学体制化的标志性空间。

当时的地质调查所,是中国科学界的核心阵地。机构先后隶属农商部、农矿部、实业部,1941年定名中央地质调查所,下设地质、矿产、古生物、土壤、地震、地球物理等研究室,还配套图书馆、标本室、测绘室,成为亚洲顶尖的地质科研机构。蔡元培曾多次到访这里,指出其意义不仅在于地质学科的开创,更在于搭建了中国现代科学的研究范式与组织架构。

在这座院落里,地质先驱们开启了中国第一次全国性区域地质填图,走遍大江南北摸清地层脉络;发现并勘探了华北煤矿、华中铁矿、西北有色金属等关键矿产,为民国工业发展提供资源支撑;开展中国最早的地震观测与土壤调查,开创多个地学分支学科;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的发掘成果,也曾在这里整理、研究,裴文中、杨钟健等学者在院落的实验室里,对着古生物化石勾勒出远古人类的生存图景。李四光也在此发表中国第四纪冰川研究的核心成果,颠覆了国际学界“中国无冰川”的定论。可以说,中国现代地质学、古生物学、地震学、土壤学的根脉,都深植于兵马司胡同9号的砖瓦之间。

1935年,因华北局势日趋紧张,中央地质调查所总所南迁南京,兵马司胡同旧址改为北平分所,继续开展北方地区地质调查与科研工作。1937年七七事变后,北平分所被迫暂停工作,部分人员西迁重庆北碚,与总所汇合坚持战时科研。抗战胜利后,北平分所恢复运转,直至1949年北平解放,由军管会接管。1950年全国地质机构调整,中央地质调查所建制撤销,人员与资产分流至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地质部及各地质院校,这座院落的科研使命暂时落幕,逐渐转为居民住宅,但它承载的科学精神,始终镌刻在地学人的记忆里。

我们匆匆穿行院落,逐栋探访三栋主体建筑,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地质调查所的历史密码。

正对院门的南楼,是当年的地质图书馆,也是中国第一座专业地质图书馆,门楣汉白玉石块上的“地质调查所图书馆”八个大字至今仍苍劲有力。史料记载,图书馆藏书最初仅400余册,来源为北大地质系调拨、学者捐赠与官方购置,经过历年积累,成为亚洲馆藏最丰富的地质专业图书馆,收藏着中外地质期刊、地层图件、科考报告,是地质学者们的知识宝库。如今走进南楼,木质楼梯依旧坚固,扶手的雕花虽有磨损,仍能看出精致的工艺;楼道墙面斑驳,墙皮脱落处露出内层的青砖,房间内的书架早已搬空,只剩空旷的空间与高大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入,仿佛能看见当年学者们伏案查阅资料、摘抄文献的身影。据老一辈地学人回忆,这里的图书管理制度极为严格,借阅记录、整理归档井井有条,即便在战乱时期,核心馆藏也被妥善转移,为新中国地质科研保留了珍贵的文献家底。

院落西侧的西楼,是当年的办公区与综合实验室,地质调查所的行政办公、样品检测、数据整理工作都在此开展。西楼为二层结构,房间分隔紧凑,每一间小屋都曾是科研攻坚的阵地。也是地质先驱们的主要研究室所在地,丁文江、翁文灏、黄汲清、尹赞勋等学界泰斗都曾在此办公,而我们今天就在当年章鸿钊的办公室听取李老师的介绍。这里曾召开无数次学术会议,讨论中国地层划分方案、矿产勘探规划、科考路线制定,中国地质科学的发展蓝图,就在这一间间研究室里勾勒成型。不同学科的思想在此碰撞,诞生了一项项填补国内空白的科研成果。如今西楼的木质地板依旧保留,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百年时光的回响;墙面的电线虽经改造,仍能看出当年科研用电的布线痕迹,房间内的实验台基座尚存,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穿着长衫的学者拿着地质锤、放大镜走进来。

北侧的北楼,是核心研究区北楼空间最为开阔,房间采光充足,适合开展长期研究与学术研讨,楼的北门上刻有“地质调查所沁园燃料研究室”的匾额,而南楼和北楼之间的连接处则是“土壤研究室”。北楼的屋脊装饰、檐口雕花保存相对完好,灰砖墙面的砖缝清晰,建筑工艺尽显民国科研建筑的严谨风格。站在北楼的窗前向外望去,胡同的烟火气与院落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百年前,这群学者便是在这样的市井环绕中,沉心治学,将中国地质科学从零起点推向国际前沿。

除了三栋主体建筑,院落角落还留存着当年的标本库房与杂物间,墙面嵌着的石刻、地面遗留的石质标本台,都是不可移动的历史遗存。中国地质调查局开展的“中国地质记忆”口述历史项目中,多位前辈提及这座院落的细节:夏日的院落里种着梧桐,学者们在树下交流科考见闻;冬日的小楼里生着煤炉,大家围着炉火整理野外采集的岩石标本;图书馆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年轻的科研人员在此苦读专业著作。这些鲜活的场景,让冰冷的建筑有了温度,也让百年前的科学探索变得可感可触。

李老师还介绍,百米之外的原丰盛胡同3号是地质调查所同期使用的地质矿产陈列馆旧址,与兵马司主院构成完整的科研空间体系。1916年起,这里作为标本陈列与科普展示场所,展出地层、古生物、矿产、岩石等各类标本,是中国最早的专业地质博物馆,也是向民众普及地学知识的重要窗口。但如今的丰盛胡同3号,已融入周边民居群落,当年的陈列馆建筑经过多次改造,原貌已无留存,但在文史资料中,仍能窥见其当年的盛况。陈列馆分为多个展厅,矿物展厅展示金、银、铜、铁、煤等各类矿产标本,让民众直观认识国家资源;古生物展厅展出三叶虫、恐龙化石、北京人牙齿化石等珍贵标本,揭开远古生命的奥秘;地层展厅按地质年代陈列岩石标本,梳理地球演化的历史。丁文江、翁文灏曾亲自参与陈列策划,力求标本分类科学、讲解通俗易懂,不少北平学生、市民专程前来参观,“地质”这一专业学科,由此走进大众视野。

这座陈列馆的意义,不仅在于标本展示,更在于搭建了科学与公众的桥梁。在民智未开的民国初年,它以直观的方式传播科学知识,打破封建迷信对民众的束缚,成为“赛先生”在中国落地的重要载体。1935年后,这里改为北平分所陈列馆,继续承担展示与科普功能,新中国成立后,其核心馆藏移交中国地质博物馆,成为其馆藏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今天的探访,恰逢旧址腾退的关键阶段,院落里的居民陆续搬离,施工人员正在进行前期清理,文保单位的标识在冬日里格外醒目。据介绍,作为2007年西城区文保单位、2011年北京市文保单位,兵马司胡同15号的保护工作一直备受关注。此前数十年,院落作为居民住宅使用,人口居住复杂、建筑年久失修、木质结构消防隐患突出,成为文保工作的痛点。西城区人大、政府多次调研,推动文物腾退与修缮,2025年集中腾退工作推进顺利,为后续的文物修缮、功能活化奠定了基础。

李晨阳老师介绍,腾退完成后,将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对建筑进行修缮,恢复民国科研建筑的原貌,同时规划建设中国地质科学纪念馆、地学文化展示空间,让这座百年旧址重新发挥科学传播与文化传承的功能。中国地质调查局也持续对接旧址保护工作,梳理馆藏的地质调查所历史档案、手稿、图件、照片,计划在旧址布展,还原百年地质科研历程,让更多人了解中国近代科学的起步之路。

李老师在介绍中说,兵马司胡同15号是中国地质学界的精神家园,它不仅是一栋建筑,更是中国科学家爱国、求实、创新、奉献精神的象征。百年前,章鸿钊、丁文江、翁文灏、杨钟健等先驱从海外学成归来,在这座小院里白手起家,以地质锤为笔、以大地为卷,书写中国地质科学的开篇之作;百年间,从这里走出的地学人才,遍布全国地质勘探、科研、教育一线,两院院士达50人,支撑起中国地质事业的半壁江山;百年后,这座院落历经烟火洗礼,即将以全新的姿态回归公众视野,延续科学薪火。

站在院落门口,再次回望这座民国小院,它没有皇家园林的恢弘,没有名人故居的盛名,却以朴素的砖木结构,承载着中国近代科学最珍贵的起点记忆。胡同里的行人依旧匆匆,金融街的高楼依旧耸立,而这座藏在深巷的旧址,如同一位沉静的老者,见证着中国科学从积贫积弱中崛起,守护着地学先辈的精神火种。

地质调查所的百年历程,印证了“科学救国、科学强国”的真理。百年前,地质学者们跋山涉水开展野外调查,摸清国家矿产家底,为工业自强奠定基础;百年后,中国地质工作者传承先辈精神不断突破,保障国家能源资源安全,服务生态文明建设,抢占古生物学等基础研究的国际前沿。而兵马司胡同的这座旧址,正是这种精神传承的物理载体,它提醒着每一位到访者,科学的道路从来没有捷径,唯有脚踏实地、潜心钻研,才能实现科技自立自强。

兵马司胡同15号院的铁门缓缓暂时关闭,将百年的科学故事藏在青砖灰瓦之间。我们知道,这座院落的使命远未结束,它曾点燃中国地质科学的火种,如今仍在守望科学精神的传承。下一次再来时,这里必将以崭新的面貌迎接访客,让百年地质薪火,在京城老巷中永续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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