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马影

2026年丙午马年新春，京畿福地保定的年味尚未散去，中国古动物馆（保定）一号展厅的三角区域内，一场跨越5600万年的时空之约已然启幕。“马蹄奋进——5600万年的演化与文化传奇”特展，以马为引，串联起生命演化的洪荒史诗与人类文明的千年脉络。踏入展厅的那一刻，仿佛听见远古林地的轻蹄声与草原上的嘶鸣交相回响，笔墨丹青中的骏影与历史烟尘中的铁骑并肩驰骋，在光影与展品的交织中，我们得以触摸这一物种从丛林萌兽到文明图腾的蜕变，读懂人马共生的温暖与生命演化的坚韧。

为配合这次展览，我3月8日来保定在馆里做了一个讲座。保定以驴肉火烧著名，驴与马有什么关系吗？所以我将报告题目确定为“马驴一家，缠缠绵绵走天涯”：你是否想过，今天英姿飒爽的马儿和憨厚可爱的驴子，竟有着同一位千万年前的“条纹祖先”？5600万年时光长河，从森林小精灵到草原追风者，马家族写下一部震撼生命史诗！谁能想到，始祖马只有狐狸大小，前四趾后三趾，在密林里啃嫩叶求生？随着气候变迁、草原扩张，马类开启“变形记”：体型从小巧变高大，趾数从多趾精简为单蹄，牙齿升级为耐磨高冠齿，从森林躲猫猫选手，逆袭成日行千里的奔跑王者！从渐新马、草原古马到上新马、真马，每一步都是生命对环境的极致适配，藏着地球变迁的秘密。

马和驴，看似不同，实则同根同源！同属马科马属，共享远古祖先，始终血脉相连。马擅奔跑，是潇洒侠客；驴耐粗饲，是踏实劳模，性格互补、本领搭档，携手走过百万年风雨。它们的故事，是亲缘与分化的生动教科书，打破你对“马驴不同”的刻板认知！这场跨越半亿年的演化之旅，有化石实证、有基因密码、有生存智慧，更有治愈人心的生命力量。

此次特展展期从2026年2月19日延续至4月30日，藏身于地球装置南侧的三角区域。展馆的设计巧思从入口便已铺展，棕色的主色调如草原沃土，墙面镌刻的马科演化时间轴如展开的长卷，指引着参观者循着马的足迹，从5600万年前的始新世一路走到当下。入口处与马比身高的项目，从最矮的始祖马到最高的埃氏马，必有一匹可与从婴儿到成人的每个参观者匹配。展厅内没有喧宾夺主的声光特效，仅以简约的展柜、清晰的图文和珍贵的标本，让马的故事成为绝对的主角，在静谧的氛围中，每一位参观者都能沉下心来，与千万年的时光对话。

特展的第一单元以“马蹄奋进——从丛林始祖到奔跑精灵”为主题，开篇便将时间拉回5600万年前的始新世。展板中，始祖马的骨架静静伫立，这个身形仅如狐狸般玲珑的小生命，体高不过30厘米，体重仅5公斤，前足四趾、后足三趾的脚骨纤细，低冠的牙齿还留着以嫩叶为食的印记，很难将其与如今奔腾在草原上的骏马联系起来。复原图生动再现了它穿梭在丛林间的模样，软嫩的枝叶是它的食物，茂密的林木是它的庇护，那时的它，只是远古丛林中无数弱小生命中的一员，却在岁月的长河中，开启了一场跨越千万年的“自我革新”。

在始祖马化石旁，是马科演化的完整谱系图，这张布满专业名称与地质年代的图表，却以直观的方式展现了马的演化并非单线孤行，而是枝繁叶茂的生命探索。从早始新世的始祖马，到中始新世的渐新马，三趾的结构让它能在森林边缘的松软土地上稳健行走；到中中新世的草原古马，高冠齿首次登场，让它能碾碎坚韧的硬草，适应了草原的食物环境；再到晚中新世的上新马，单蹄初成，肩高增至1米左右，成为真正的草原奔袭高手；最终到更新世的真马，单蹄坚硬、高冠齿终身生长、颅面拉长、眼位高踞，全身构造皆为奔跑量身打造，完成了从丛林到草原的完美蜕变。展板上的一组数据令人震撼：5600万年里，马的体型从5公斤增至500多公斤，增长超百倍；脚趾从多个简化为单蹄，成就了奔跑的杠杆；牙齿从低冠演变为高冠，解锁了新的食物来源。这每一处变化，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更是生命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勇敢尝试。

展厅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中国特有的马类化石——埃氏马与长鼻三趾马的对比。长鼻三趾马的头骨化石硕大，鼻骨强烈退缩，它曾广泛分布于华夏大地，是上新世和早更新世草原上的神奇物种，其化石的发现，增添了中国马类演化的物种多样性。而埃氏马的头骨标本更是镇馆之宝，这具长达73厘米的头骨，是世界上已知“脸最长”的马，埃氏马的复原图让参观者了解到，长脸的结构让它的视野更广，能在啃食青草时及时洞察危机，这一独特的演化特征，是它适应草原环境的智慧。

在这些珍贵化石的另一侧，是安琪马、三趾马等灭绝旁支的介绍，特别是三趾马与真马脚部化石标本的形象对比，它们曾在不同的地质年代繁盛一时，安琪马坚守森林，三趾马称霸草原，却最终因环境变化走向消亡，在今天的世界上仅余下真马一支。展板上的文字令人深思：“它们的消亡，不是演化的失败，而是生命多样性的注脚，如今野生马科动物的濒危现状，更让我们懂得这份演化传奇的珍贵。”

在第一单元的末尾，一匹骏马正破壁而出，守护着一组包括47种全新世真马的肖像绘画作品，普氏野马的矫健、野驴们的灵动、斑马们的活泼，还有众多绝灭类型栩栩如生的复原图，让我们想象它们在草原与荒漠中驰骋，而现生类型却也透着一丝孤独。展板上标注着如今野生马科动物的保护现状，全球仅存的普氏野马为人工繁育后放归自然，藏野驴的生存环境仍受威胁，展柜中的蒙古野驴化石更述说它们家族的坎坷命运。从5600万年前的丛林萌兽，到如今需要人类守护的草原精灵，马的演化史，不仅是生命适应自然的史诗，更提醒着我们，人类作为地球的一份子，肩负着守护生命多样性的责任。走出第一单元时，展板上的蹄印纹路从细碎变得粗壮，仿佛象征着马从丛林到草原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时光的沃土上，写就生命的坚韧。

穿过第一单元的时光长廊，便进入了以“马与人类文明——从驯化到伙伴”为主题的第二单元。如果说第一单元讲述的是马与自然的对话，那么这一单元，便是人马相依的万年长歌。展览的开篇，是一幅山西峙峪遗址古人类猎马的复原绘图，旧石器时代的古人类手持石器，围追着野马，彼时的马，是人类的猎物，是生存的食物来源，人马之间，是猎手与猎物的距离。而一旁欧洲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拓片上，马的形象被简单勾勒，却透着古人类对这一物种的关注，这或许是人马羁绊的最初萌芽。

时光流转，展板上的内容从“围猎”变为“驯化”，距今约5500年，人类完成了对马的驯化，这一历史节点，被称为“人类文明的里程碑”。展板上，波泰文化的陶器碎片静静述说，其上的有机物残留通过分子生物学分析揭示了马奶加工的场景，这是人类利用马的开始，马从猎物变为人类的生活伙伴，马奶、马肉成为人类的食物，马皮成为人类的衣物原料。而青铜时代的车马器石刻，更是开启了人马共生的全新篇章：青铜马衔、马镳的出现，标志着骑乘技术的突破，人类终于能与马并肩驰骋；战车形象的复原，让我们想象到千百年前，车马轰鸣的场景，马成为战争与交通的重要力量。参观者由此知道了：“马的驯化，让人类的脚步走得更远，让文明的交流变得更快，它是战争中的雷霆之力，是贸易路上的千里舟车，是游牧民族的生命依托。”

展板上，是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文物复刻品与图片：《亚述巴尼拔二世猎狮图》的浮雕拓片，展现了古代西亚地区人马协同狩猎的震撼场景；斯基泰黄金剑鞘与剑柄外饰，上面的马纹精美绝伦，彰显着游牧民族对马的崇拜；而中国古代的车马俑模型，从商代的单辕马车到汉代的双辕马车，车马的演变，见证着中国古代文明的发展。现代家马的传播路径清晰可见：它们的血脉源自里海西北部的一支野生种群，随着人类的迁徙与贸易，逐渐扩散到全球，取代了各地的原生马种，成为承载人类梦想的通用载体。这条路线，让我们看到，马的足迹，便是人类文明交流的轨迹，它是推动文明交融的“活的桥梁”，从丝绸之路的商队到蒙古草原的铁骑，从欧洲的骑士到美洲的西部牛仔，马的身影，出现在人类文明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步入近代，展板上的内容从“战争与交通”变为“陪伴与守护”。工业革命后，汽车、火车取代了马车，马褪去了战场与农田的荣光，却从未离开人类的生活。现代，马与人类有了全新的联结：马术运动中，人马协同的优雅，是体育与美的结合；辅助疗愈中，马的温顺与坚韧，能抚慰人类的心灵，成为特殊人群的心灵伙伴。克莱兹代尔马的魁梧、阿哈尔捷金马的俊美、威尔士小型马的灵动、微型马的可爱，全球704个马的品种，皆是人类与马共同培育的成果。百万年里，人马的关系从猎手与猎物，到主人与伙伴，再到灵魂的知己，这份羁绊，早已融入彼此的血脉。

一连串马的形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古代的画面是马车在城市街道穿梭，战马在战场上驰骋；现代的场景则是马在马术赛中跳跃，在疗愈农场中与人类相伴。时光改变了人马相伴的方式，却从未改变这份共生的温暖。走出这一单元时，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车马的铃铛声、战马的嘶鸣声，以及现代马术赛场上的欢呼声，悠长到万年的时光里，马始终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最忠实的伙伴，与人并肩，奔赴山河。

特展的第三单元“马入画、诗与梦——文化中的精神图腾”，将视角从自然演化与文明共生，转向马在中华文脉中的精神内核。踏入这一单元，仿佛走进了一座中华马文化的殿堂，汉画像石的拓片、唐三彩的复刻品、徐悲鸿奔马图的临摹，诗词与传说交织，笔墨与色彩相融，马早已超越了动物本身，成为刻入民族基因的精神图腾。

这一单元的开篇，是一方汉画像石车马图的拓片，画面中，骏马昂首扬蹄，拉着车马奔腾向前，线条雄浑有力，透着汉代的豪迈与奔放。一旁的马踏飞燕复刻品，更是中华马文化的经典象征，骏马三足腾空，一足踏燕，身姿矫健，气韵生动，将马的灵动与奔放展现得淋漓尽致。展板上写道：“在中华传统文化中，马生肖属午，对应盛阳之火，是热情奔放、昂扬奋进的象征，它的形象，承载着时代的风骨与民族的气节。”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2026年欢乐春节标志物“吉祥马”的前期设计讨论，古生物学家为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团队深入讲解了马的演化、形象演变脉络。最终发布的“吉祥马”以东汉铜奔马——马踏飞燕为设计灵感，同时参考了世界上生存海拔最高的马——札达三趾马的趾骨与肢体特征。

沿着展厅前行，唐三彩马的图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黄、绿、白三色交织，骏马的体态丰腴，鬃毛飘逸，彰显着唐代的雍容与华贵。而徐悲鸿先生奔马图的临摹作品中，骏马无鞍无缰，昂首扬蹄，笔墨苍劲有力，线条一气呵成，将马的傲骨与灵动展现得入木三分。徐悲鸿先生的奔马，不仅是艺术的杰作，更承载着民族精神，在抗日战争时期，他的奔马图鼓舞着无数中国人奋勇向前，成为“龙马精神”的象征。而在民间传说中马的形象：赤兔马的忠义，伴随关羽征战四方；八骏的神驰，载着周穆王遨游四海；伯乐相马的故事，让“千里马”成为人才的象征。这些传说，历经千年流传，让马的形象融入民间文化，成为吉祥与成功的代名词，“马到成功”“龙马精神”的吉言，至今仍被人们传颂。

至于讲到历代文人墨客关于马的诗词作品，参观者中不少人已经脱口而出。“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杜甫的诗句透着对骏马的赞美，更藏着报国的豪情；“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辛弃疾的词句，将战马的矫健与战场的激烈描绘得栩栩如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的诗句，让马成为喜悦与成功的象征。这些诗词，或豪情万丈，或温婉动人，却都将马的形象融入情感与理想，让马成为文人墨客抒发情怀的永恒意象。

看过第三单元，使大家进一步加深了对现代马文化的理解。书法家笔下的“马”字各具神韵，画家笔下的骏影或雄浑或灵动，设计师将马的元素融入现代设计，生肖马的文创产品琳琅满目。丙午马年的新春祝福在回响，“烈马扬鬃，踏风而来”，马的形象，依然是新年中最具活力的象征。展板上的文字，为这一单元写下了最好的注脚：“在中华文脉中，马早已不是单纯的动物，它是奋进的象征，是忠义的代表，是梦想的载体，这份深植于血脉的马文化，历经千年，依旧鲜活。”

走出三个单元，一匹腾空飞驰的枣红马剥制标本正在目送大家，它的额头上竟然有包公一样的弯月图案。我与几位参观者交流，有人惊叹“震撼于生命的演化，感动于人马的共生”，有人祝福“愿如骏马，策马扬鞭，奔赴山海”，简单的话语，却藏着每个人观展后的心声。5600万年，蹄印踏过洪荒岁月；数千年，人马共谱文明长歌。这场展览，是自然的史诗，也是文明的画卷。它让我们看见生命的坚韧与适应，也让我们读懂人与万物的共生之道。2026丙午之年，中国古动物馆祝福大家：愿你我皆有龙马精神，策马扬鞭，奔赴心中的山海；亦愿我们常怀敬畏，守护这份跨越万古的生命传奇，让马蹄声永远奔腾在岁月的长河里。

离开展厅时，我在参观者，特别是在众多孩子的欢声笑语中，体会到马的文化正在被新一代传承。此次“马蹄奋进”特展，不仅是一场关于马的科普展，更是一场关于生命、文明与精神的盛宴，它让我们看到，5600万年的演化，马从未停止前进的脚步；数千年的共生，人马早已成为彼此的牵挂；而深植于中华血脉的龙马精神，更是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奋勇向前。

古城保定的春风，拂过博物馆的窗棂，仿佛带来了草原上的蹄声。这场跨越5600万年的特展，让我们在时光的长河中，触摸到了生命的温度，读懂了文明的脉络，更感受到了民族精神的力量。愿这马蹄声永远奔腾，愿这份龙马精神永远传承，愿我们都能如骏马一般，昂首扬蹄，在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策马扬鞭，奔赴心中的山海，也愿我们常怀敬畏之心，守护这世间所有的生命传奇，让蹄印永远留在时光的沃土上，让骏影永远融入文明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