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应该是拼图而不是讲故事

1.被故事诱惑的科学研究

现代科研环境似乎越来越偏爱“讲好故事”。期刊编辑喜欢引人入胜的叙事，媒体需要简单易懂的因果链条，甚至基金评审也倾向于那些能“自圆其说”的研究方案。于是，我们开始裁剪数据以符合预设的情节，忽略那些“不合逻辑”的异常值，选择性地引用文献来构建连贯的学术叙事。

这种倾向在社会科学中尤为明显：一项关于不平等的研究可能被包装成“全球化如何撕裂社会”；在生命科学中，复杂的分子机制常被简化为“某个基因导致某种疾病”。故事确实便于传播，但当我们用故事的逻辑取代证据的逻辑时，科学就开始变质。

2.卡姆登研究的启示：碎片的价值

16世纪的古物学家威廉·卡姆登研究罗马不列颠时，采用的方法在今天看来颇具启示。他走遍不列颠乡村，收集铭文碎片、测量城墙残骸、记录地名起源、绘制遗址分布。他没有试图将这些碎片强行塞进某个关于“罗马兴衰”的宏大叙事，而是让证据自身构成一幅渐次展开的马赛克。每一个马赛克都是元素周期表中已经找到的元素，剩下尚未找到的元素设置为空白。这副拼凑起来的图画看上去很不完美，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却是事实！

在卡姆登的《不列颠尼亚》中，你找不到主角和反派，只有层层累积的物质证据。这种方法的谦卑之处在于：承认我们的无知，承认完整图景可能永远无法获得，但仍然相信每一片碎瓷、每一截路基都有言说的权利。

3.拼图科学的方法

拼图式的科学研究有以下几个关键特征：

3.1. 异常值的尊严在一幅拼图中，没有“异常”的碎片——只有尚未找到位置的部分。科学研究中那些不符合主流理论的数据点，可能是新发现的起点而非需要剔除的噪声。

3.2. 拒绝 premature synthesis（过早的综合）拼图者在找到足够多碎片并尝试多种组合方式前，不会宣称自己看到了完整画面，不会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同样，科学家应在充分证据积累前，抵抗构建完整理论的诱惑。

3.3. 负能力的培养济慈所说的“负能力”——“能够在不确定性、神秘和怀疑中保持平静”——正是拼图科学所需的心态。我们应当安于不完整，安于碎片、安于暂时矛盾的知识状态。

3.4. 分布式认知没有哪一片拼图能揭示整个画面，但每一片都对整体有所贡献。这提醒我们，边缘学科、小众发现、失败实验都可能蕴含着理解复杂系统的重要线索。

4. 平衡的艺术

当然，我并非主张完全放弃叙事。科学需要向公众传播，需要启发新的假设，需要内在的连贯性。但关键在于顺序和态度：我们应该先让呈现尽可能多证据，但需要“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谨慎地谈论它们的可能含义；而非先有一个吸引人的完美的故事，再寻找支持它的证据。

在科研训练中，我们应当教导学生像拼图者一样思考：

• 这片证据可能属于图画的哪个区域？

• 我现有的排列方式是否强行扭曲了某些碎片的形状？

• 哪些关键部分仍然缺失？

5. 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的启示

1869年提出的元素周期表正是“拼图科学”的典范。当时已知元素仅60余种，数据零散而矛盾。他没有强行编造故事来解释一切，而是像拼图者一样专注于元素原子量与性质的关联模式。面对残缺的证据，他做了两件关键的事：

第一，尊重异常碎片。当某些元素的原子量顺序与化学性质出现“错位”（如碲与碘）时，他没有强行修改数据以适应预设逻辑，而是大胆假设原子量测量可能存在误差，并依据化学性质的连贯性调整了排列。这揭示了科学拼图的核心原则：当局部矛盾出现时，可能是更深层规律（后来证实为原子序数）存在的信号。

第二，主动留白。他在表中预留了多个空位，预言了“类铝”“类硅”等未知元素的存在及其性质。这不是为了故事圆满，而是基于拼图的结构性直觉——正如缺失的拼图碎片有其形状和纹理，自然规律的图案也必然连续完整。几年后，镓、钪、锗的发现精确印证了他的预言，空位被一一填补。

这一过程对现代科学的启示深刻而具体：

1. 真正的理论突破往往始于对“不和谐数据”的珍视，而非忽略；

2. 敢于基于模式提出预测性框架，即使证据尚不完整，但必须保持框架可被检验和修正；

3. 科学进步常以“留白-填补”的循环方式推进，承认未知比强行解释更具生产力。

门捷列夫的周期表之所以超越时代，正是因为它不是闭合的故事，而是一幅允许扩展、修正和深化的动态图画。它提醒我们，伟大的科学成就往往不是讲了一个完美的故事，而是搭建了一个能容纳新碎片的框架。

6. 结语：不完整的完整

科学史上最持久的洞见往往来自对不完整的接纳。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留有空白，达尔文的进化论承认“缺失环节”，魏格纳的大陆漂移说最初只有边缘证据的呼应。

当我们停止强迫自然讲述我们想听的故事，开始耐心拼接它提供的碎片时，那些真正革命性的图案才会悄然浮现——不是作为完整的理论闪亮登场，而是作为千百片证据逐渐对齐时产生的集体共鸣。

最终，科学的尊严不在于我们讲了多少动听的故事，而在于我们有多少勇气面对那幅永远在扩展、永远不完整、永远超越我们理解能力的宏伟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