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和痛苦？这是幼年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我曾通过新闻报道得知，有些人天生没有痛觉，于是心生羡慕：若我有如此能力，至少能免却打针和龋齿的痛苦。初中接触到生物学，才慢慢知道，痛觉是生物亿万年演化出来保护自身的机制，若不知痛苦，则不知逃避伤害和危险。

我有时会想，既然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则必定有其存在的理由。人于战争之中所受的痛苦难以想象，被金属撕裂的肢体，被烈火吞噬的身躯，在毒气中绝望挣扎的血肉，抽搐着死亡的生命。为什么我们被赋予了如此强烈的痛觉？与死亡相对的是生存，与死亡的痛苦相对的是生存的渴望，那么，生的渴望和生的力量多有强大，死的痛苦就有多剧烈，未体会最剧烈的痛苦，就不能体会最强大的生命，难道这就是痛苦的意义所在？相对青年的夭折，老年人的离去，往往更为平静，是因为生的力量已衰弱，死的痛苦就减轻了吗？

那么悲伤呢？我们为什么会悲伤？如果说痛苦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生命，那悲伤的存在何以解释？我想，我们之所以会悲伤，大概是因为离开了爱；与所爱的分离便悲伤，结合便欣喜；要避免悲伤，便要去寻求爱，和所爱的结合，故此生命得以延续；若没有悲伤，便无需寻求爱，也就没有生命的延续了；因此，痛苦的存在若是为了保护生命，那么悲伤的存在大概就是为了延续生命吧？天地流转，我们所爱的人和境终究要远离我们而去，我们也就终究免不了悲伤。

与悲伤相对应的是欣喜，然而纵观人类文化史，流传下来的核心却是悲伤，或是寂灭，并没有欣喜。古希腊戏剧以悲剧闻名，而不是喜剧；莎士比亚的戏剧几乎全是悲剧；基督教肇始于耶稣基督为拯救人类而牺牲自己的悲剧；佛教肇始于佛祖对人类生老病死种种苦难的思考。为什么在我们的文化里极少涉及欣喜，却几乎被悲痛占据呢？我想，当我们爱时，我们便欣喜，然而此时我们能感觉到爱，却无法看见爱，因为爱包围着我们；而悲伤却站在爱的对立面，它像一面镜子照映出爱的面容，爱有多深，伤就有多深，我们于是通过它更清晰地得知爱的存在吧？

当我们在悲伤和痛苦中迷茫彷徨无所适从之时，有的人会说，佛在心中，要我们求诸己心；有的人却说，我们在上帝心中，要我们感诸外物（纪伯伦）。

前为智者之言，非有“宿慧”者不能领悟；

后为仁者之言，吾与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