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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札记2:如何重译?

已有 1990 次阅读 2022-1-30 21:19 |个人分类:近代科学|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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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略述重译《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的几个做法。

 

 

一、翻译参照的版本

 

伽利略的原著是以意大利语和拉丁语撰写的,有 1638 年和 1654/55 年两个版本。由于伽利略已经在 1642 年逝世,后一个版本是由其忠诚的弟子文森佐·维维安尼 (Vincenzio Viviani1622-1703) 安排的,他根据伽利略的口述 (彼时伽利略已经失明) 增加了若干内容,现在一般都采用这一版本,并且会标注与第一版主要的不同。我对意大利语和拉丁语都一窍不通,因而只能主要依据本书的英译本进行翻译。

 

本书现有两个主要的英译本。一个由亨利·克鲁 (Henry Crew1859-1953,美国物理学者) 和阿方索··萨尔维奥 (Alfonso de Salvio1873-1938意大利语言与文学学者,意大利裔美国人) 1914 年出版 (以下称 Crew 英译本,它现在是公版书) 。另一个则由 20 世纪头号伽利略研究专家斯蒂尔曼·德雷克 (Stillman Drake1910-1993,加拿大科学史家) 1974 年初版 (之后出了修订版,以下称 Drake 英译本) ,现在的国外研究者一般都引用这一版本。

 

(事实上,Thomas Salusbury 1665 年就将《两门新科学的对话》等伽利略著作翻译成了英语,但其印刷本大部分被被 1666 年的伦敦大火烧没了,这也导致我们现在不清楚牛顿是亲自阅读过《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抑或只是从二手资料中去了解它。)

 

同前两个汉译本一样,我也是采用 Crew 英译本进行翻译的 (际上采用的是其网页版,http://galileoandeinstein.phys.virginia.edu/tns_draft/index.html。在最终的中译稿里,除了少数几处外,对与 Crew 英译文有差异之处未能一一说明(因为实在太多了) ) 。但正如札记 1 中所说,在这个版本中,术语以今释古的现象比较严重。因此,我不能单独依赖这个版本。

 

在部分难解之处(包括伽利略原版中的错漏之处) ,译者还部分地参照 Drake 英译本。这个版本后面有一个附录《A history of free fall》,见https://www.amazon.com/Two-Sciences-History-Free-Fall/dp/ 0921332505

 

但对我更重要的是本书的意大利文版本 (可能是 Antonio Favaro 的译本,见https://www.liberliber.it/mediateca/libri/g/galilei/discorsi_e_dimostrazioni/pdf/discor_p.pdf) 。这个网络版并不是全本,特别是第三天的几何证明部分基本上是没有的。在已经有比较准确的英语翻译这一前提下,借助谷歌翻译 (意大利语译英语) ,上述意大利文版本对于了解伽利略的术语以及给出更准确的翻译就很有价值了。在译完本书之后,我基本熟悉了本书中物理学和几何学术语的意大利语单词。在第四天的一些地方,我还参考了本书原著 1638 年的电子版(可识别文字的 PDF 版,它当然是公版书,但我已经记不清楚是从哪里下载的了)

 

总结一下,我手上有四个纸质版和三个电子版,分别是:

 

(1)   高等教育出版社《关于两门科学的对话》Crew 英译本。

 

(2)   Wall & Emerson, Inc. Drake 英译本。参考它涉及重要概念或思想的部分;来不及阅读全文。

 

(3)   戈革先生的汉译本,北京大学出版社。除了几何证明看过大部分。

 

(4)   武际可教授的汉译本,北京大学出版社。除了几何证明详细看过。

 

(5)   电子版:Crew 英译本 (全文以此为基础进行翻译) ,意大利语本 (关键术

 

语的原文,部分句子的参考) ,原著 1638 年版(原文是意大利语的第一天”“第二天无须参考这一版本,可参考的是第三天”“第四天的拉丁语部分)

 

但是,这些版本仍不能解决所有的文本理解问题,特别是一些背景性的知识,因此还参考了一些相关的文献,特别重要的有:

 

(1)    Renée Jennifer Raphael 2009 年博士论文《Galileo as a commentator on Aristotle?》,它帮助了我理解本书第一天

 

(2)    Clifford Truesdell 的《The Rational Mechanics of Flexible or Elastic Bod-ies 16381788》使我对本书第二天有更深刻的了解,但一些关键的地方我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3)    Winifred L. Wisan 发表于 1974 年的长篇论文《The new science of motion: A study of Galileo’s De motu locali》,它详细地研究了本书

 

第三天第四天

 

其他零星的文献还有不少,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比如对ad hominem ex suppositione 等拉丁术语的准确理解都参考了若干文献。

 

二、术语的翻译

 

在伽利略的时代,近代力学尚处在萌芽期,很多概念都没有定型。

 

比如说,非常重要之的概念都还非常模糊,速度的概念跟现在的理解也不相同。最典型的是原著第二版中插在第三天匀加速运动命题 2 和命题 3 之间的部分。这几页文字我重译了好几遍,很难说现在给出的汉译是我自己很满意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文字预示了后来的牛顿第二定律,我最后的翻译版本就是按这一理解进行处理的,所以未必不是以今释古。为了让读者不被完全带偏,这几页加了若干条长脚注)

 

Drake 英译本正文前有若干重要物理和数学术语的详细解释,它们帮了我很大的忙。但是,在正文中 Drake 英译本针对重要术语较少意译。 Crew 英译本对多义术语的翻译经常采用意译,因而事实上 Crew 英译更能帮助我理解原文。


举个例子,Drake 英译本一直把 impeto 对译为 impetus,而 impetus 本身是个多义词,有动力,推动,促进,刺激,动量,惯性等多种含义。对于英语阅读者来说,他们可以体会到这一多义性。但中文无法只用一个词涵盖所有的含义,而一旦选定一个汉语词汇之后,就会导致其他意义的丧失。那句意大利语箴言讲的是一个真理:Traduttore, traditore(Translator, traitor;翻译者即背叛者)

 

我在进行翻译时,尽量避免对术语的以今释古

 

例如,译本的正文中绝不把 gravità (gravity) 译为重力。因为在本书任何一个地方,把 gravità (gravity) 翻译为重力都是不恰当的。但是,如果把它译为一般读者陌生的重性,一则显得比较古板,二则也不能完整表达伽利略的术语含义。由于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词汇,最终我不得不选择在多数情况下把它译为重量,从而与另一个重要词

 

peso (weight) 的汉译相同。作为补救,我在某处加了一个脚注进行说明,并在必要的地方附上伽利略的原文 [gravità]

 

又如,当伽利略的术语在近代物理中仍然使用,但他很可能不是按近代意义进行理解时,我尽量采用口语化的表达。例如 density 译成密实度而不是密度frequency 译成频次而不是频率pressure通常译成挤压而不是压力speed 译为速度而非速率,因为口语化的速度更像是伽利略的含义 (多数情况下不区分运动方向)

 

另外,为了让读者理解伽利略可能的含义,我对多个重要术语都加了脚注进行说明 (有不少是参考了 Drake 的解释)

 

最后,说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情。对于长度单位,英译本中会出现inchfoot mile 之类,如果把它们分别译作英寸、英尺、英里而不作任何说明,这会是非常奇怪的。因为伽利略是意大利人!(这些英译对说英语的人来说不是问题,但如此汉化以后就有问题了) 对这些长度单位,我在译文中尽可能还原为伽利略原著中的用词,实在不好译成其他词语的则加脚注进行说明。

 

 

三、对几何表述的处理

 

本书很大一部分篇幅是几何表述和证明,因为欧几里得几何是伽利略最重要的数学语言。与前面尽量避免以今释古相反,这里我明知不可而为之地犯了时代错误 (anachronism):在绝不改变叙述逻辑的前提下,我对几何命题的表述或证明做了形式上的修改,使它们相对地现代化 (主要是采用了一些现代符号和表达式,我在书中多个地方强

 

调了这些符号不是伽利略本人的) 。为了区分,书中的几何学证明在可以的情况下都采用了特殊的段落排布和字体。

 

之所以对它们做这样的处理,最重要的出发点是在不触及伽利略思想的前提下,可以增加文本的可读性,特别是对年轻人。另外,对于专业研究者来说,我想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会引用这些几何表述和证明过程。如果真想要引用它们,专业研究者需要参考 Drake 英译本或伽利略的原著,因为 Crew 英译本自身对命题证明的过程已经做了大量现代化

 

这里举一个例子。在第三天命题 34 中,汉译文中出现了表达式2AI · F H = 2AI · IB + BI2 为例 (Crew 译本也是这样写的) ,如果要按照原著进行翻译,其表达是这样的 (除了字母,伽利略几乎没有别的数学符号)

 

两个矩形 AI − FH [的面积],等于两个矩形 AI − FH [的面积] 加上 BI 上的正方形 [的面积]

 

如果读者觉得上面的文字表达方式还能忍受,不妨设想一下,下面这一段改成文字表述会如何,呵呵!

 

2AI·FH = AB·BI+AI·IB,或2AI·FH = 2AI · IB + BI2。两边同加AI2,得2AI · IB + BI2 + AI2 =

 

AB2 = 2AI · FH + AI2 两边再同时加上BF2,可得AB2 +BF2 = AF2 = 2AI · FH + AI2 + BF2 = 2AI · FH + AI2 + FH2

AF2 = 2AH ·HF +AH2+HF2,因此有2AI ·FH +AI2 + FH2 = 2AH · HF + AH2 + HF2

 

两边同减HF2,可得2AI·FH+AI2 = 2AH·HF+AH2。该式中 HF 是公共项,故可得到 AH = AI,因为无论 AH > AI AH < AI,都有2AI ·FH +AI2 > 2AH ·HF + AH2 2AI · FH + AI2 < 2AH · HF + AH2,从而与上述

 

已经证明的结果矛盾。

 

我真心希望,对于愿意阅读和理解这些证明过程的读者来说,上述形式上的处理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四、注释和导读

 

为了让年轻读者可以更顺畅地阅读本书,我在正文部分加了约五百条脚注。这些译注有一部分是改写自 Crew 英译本或 Drake 英译本,但是大部分是参考各种文献,专门写给汉语读者的导读或解释,例如术语的解释和理解,背景的介绍,运动学命题的现代化理解等等。

 

除了脚注以外,我写了一个全书导读放在正文之前,其主要目的是帮助读者梳理原著的论述逻辑。另外还写了三个附录放在书末,分别是:

 

(1)   附录《伽利略学术小传》,其目的是帮助读者了解伽利略的生平以及本书的相关历史背景。主要参考文献是 Stillman Drake 的重要著作 Galileo at Work: His Scientific Biography

 

(2)    附录《比和比例性质》,这是帮助有需要的读者了解伽利略用到的比例理论和术语。译者在编写这个附录时,详细阅读了 Thomas Heath爵士的英译本 The Thirteen Books of The Elements 第五卷正文及注释。尽管我对一些表达方式并不赞同,对相关术语的翻译多数采用了《几何原本》现代汉译本的表达,以后有时间再来讨论这一问题。

 

(3)    附录《若干证明及其他》。这个附录汇集了几个比较专门的问题,涉及伽利略的几个数学命题的现代证明 (基于伽利略没有机会了解的解析几何和微积分) 以及第一天中伽利略关于和谐音的理解。

 

希望通过以上方式可以帮助年轻读者理解原著,如果能让读者们有更多思考,那我所做的上述工作就更加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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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史晓雷 杨正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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