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石环游记》前言 

我的研究方向是新生代的哺乳动物化石，而哺乳动物是距今38亿年以来在地球上诞生的最高级的生命形式，于两亿多年前的三叠纪晚期从爬行动物演化而来。古生物学的第一步是要在野外的地层中发现化石，当送回实验室完成修复以后，将进行各种基于形态特征的描述和对比，在此基础上开展生物演化、生活环境和生存时代等方向的研究。

土耳其穆拉博物馆的哺乳动物化石

哺乳动物在亿万年来的演化过程中，曾经活跃在地球上的各个大陆，它们的化石也就埋藏在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和地区。因此，我们的研究工作不仅要与国际上的同行开展合作交流，而且直接观察对比收藏在各个博物馆的化石标本就成为必不可少的一项任务。

作者与博士后导师在国际动物考古学大会上

人类是喜爱收藏的，包括化石，这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为之一。已知最早的证据来自法国35000年前一个洞穴内石器时代的沉积物，尼安德特人收集的腹足类和珊瑚化石被发现。此后，更引人注目的鲨鱼牙化石在石器时代晚期的遗址中常常能见到。自罗马时代开始，从中世纪、文艺复兴，直到十七世纪，欧洲收集了大量哺乳动物化石，尤其是新生代的象化石，但当时被认为是怪兽、恶龙、武士，或者是神秘的独角兽的遗存。在文艺复兴时期，许多皇家和贵族建立了自然历史的收藏室，并扩大到一些大学。已知最早的古生物重建是公元1590年依据已绝灭的披毛犀化石开展的，而标本大约采集于更早的公元1335年。最早的生态复原是对居维叶在1796年描述的，采集于阿根廷并保存在马德里自然历史皇家藏品中的地懒化石。

西班牙的皇家自然陈列室

有记录的最早的主动古生物发掘于公元1700年在德国斯图加特附近开展，持续了6个月。这是由符腾堡公爵委托的，他为了寻找神秘的独角兽，但实际上发现了大量猛犸象的化石，包括60多根象牙。从那以后，在欧洲开展了更多的古生物发掘，而北美在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也开始进行化石的科学发掘。欧美的考察队还把古生物发掘延伸到世界各地，包括在中国，大量的采集品被运回欧美的博物馆。

瑞典乌普萨拉大学进化博物馆收藏的中国哺乳动物化石

在中国，西汉末年成书的《山海经》中首次提到“龙骨”一词，此后“龙骨”被作为中药采集，而这些“龙骨”主要是哺乳动物的化石。最早将中国的脊椎动物化石作为科学研究的材料是由英国植物学家罗伊尔（John F. Royle）在1839年首次图示的哺乳动物标本，发现于喜马拉雅山尼提山口以北的中国西藏阿里地区札达盆地，其中包括一枚犀牛的不完整上颊齿，可能属于我们后来建立的西藏披毛犀（Coelodonta thibetana）新种。同样是在1839年，英国博物学家法尔康纳（Hugh Falconer）在一篇论文中第一次正式描述了来自札达盆地的更多哺乳动物化石。现在，这些材料保存在印度加尔各答的地质调查所和英国伦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

英国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哺乳动物展厅

鸦片战争以后，许多西方的地质和地理学者来到中国，收集了包括“龙骨”在内的大量科学材料，运回欧洲和北美开展研究，这些化石至今收藏在欧美的博物馆里。英国的欧文、德国的寇肯和舒罗塞、瑞典的安特生和师丹斯基、法国的桑志华和德日进、美国的弗里克和奥斯朋，以及中亚考察团和西北考察团等都采集、发掘、收藏和研究了来自中国的哺乳动物化石。显然，我们要深入开展古生物学研究，必须到这些博物馆去观察对比标本，特别是还要追溯来自中国的化石在异国他乡的保存状况。

德国慕尼黑巴伐利亚古生物与地质博物馆收藏的中国“龙骨”

包括我关心的哺乳动物化石在内，自然博物馆的藏品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不仅是科学研究的材料，还将有可能指导未来与人类和生物多样性密切相关的决策。在今天，全球超过一千家的自然博物馆中，最大的博物馆主要位于欧洲和北美，因此这也是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更感受到需要通过专家的深入研究，将博物馆对社会的巨大潜在价值传递给大众。

美国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内的霸王龙骨架和非洲象标本

世界上的自然藏品提供了一个了解地球过去和现在的独特窗口。在2023年，包括我在内的全球众多作者在《科学》杂志上联合发表一篇文章，呼吁自然博物馆需要关注未来，在快速变化的地球上继续采集和收藏，因为世界上许多地区和许多生物类群仍然没有得到充分的研究和详细的记录；要增加基础设施的投资，并让已有的机构发挥新的作用，加快公共知识平台中的数据实践、数据共享和数据管理，构建扩展的数字标本网络；博物馆必须与藏品来源地区的社会保持接触，纠正早期殖民主义时代不公正甚至不道德的采集和收藏，通过互惠的方式围绕藏品建立新的伙伴关系；要有协调一致的全球战略，用于未来管理和公平使用全球藏品，以填补人类对自然世界的分类、地理、地层和文化理解方面的空白。

法国巴黎国家自然博物馆的古生物展厅

本书就是作者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及野外化石地点观察对比标本，以及与各国同行合作交流过程的点滴记录。同时，也对旅途中遇见到的历史文化、感受过的风土人情有粗略的描述。我也用我的镜头拍下珍稀的标本、有趣的场景和美丽的风景，一并呈现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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