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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位老木匠用一把刨子用了三十八年。刨刃换过四次,刨身被手心磨出深凹的弧线,刚好贴合他握持的形状。别人借用过几次,都说不顺手——刨身歪的,刀刃斜的,推起来别扭。但在他手里,那把刨子顺滑,平稳,刨花薄而均匀。他不是在“使用”一把工具。他是这把刨子的一个组成部分。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配置的关系。他的身体被刨子的形状塑造,刨子的形状也被他的使用方式塑造。
同一把刨子,如果放在仓库里落灰十年,它不会自己变旧——但它会失去与那位木匠之间的通道。工具只有在被使用时才会被塑造。而塑造的过程,是双向的。
构造学论要追问的是:“爱”在使用之物与使用者之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个“爱”同样适用于自身——一个人如何“爱”自己的身体,使身体功能真正为自己所用?当一个人既不与所用之物建立通道,也不与自己的身体建立通道时,他的系统处于什么状态?
一、物在持续使用中被塑造
一把工具如果只是被持有,不被使用,它将一直保持出厂时的状态。金属不会因持有而生锈,木柄不会因握持而变形。只有当它被反复接触——推、拉、压、握——它的接触面才会按照使用者的骨骼和肌肉结构发生物理变化。受力点会逐渐产生磨痕,握持处会逐渐形成凹痕,刀刃会按照使用者的习惯角度被重新磨成弧形。推了三十八年的刨子,它的形状已经偏离了出厂时的设计,但它不是“被磨损”了,而是被塑造了——它已经与使用者的身体形成了对应。它现在的形状,不是磨损的结果,是匹配的结果。
在这个意义上,一把经过长期使用的工具,其物质状态已经包含了使用者的一部分信息。使用者的手形、用力习惯、操作节奏,都被记录在工具的接触面上。
二、使用者在持续使用中被塑造
一个长期使用同一把工具的人,他的身体也会被工具反向塑造。他握住刨子的那只手,指节的外形会相应变化。他推刨时的站姿、腰的倾斜角度、手臂的摆动幅度,都是在那把刨子的形状和质地的约束下形成的。换一把刨子,他会感到不适——不是因为新刨子不好,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与旧刨子的形状形成了一种相互匹配的关系,换一把则需要重新调整这种匹配。
但是,这不意味着被工具塑造是工具在使用者身上留下的“痕迹”。更准确地说,使用者在持续使用中形成了一种与工具对应的配置——他的动作、用力方式、感知精度,都与工具形成了通道。如果换一把工具,他需要重新建立这种通道。这种匹配关系是两者在长期接触中互相适应的结果。
三、身体:人的第一件“工具”
身体的脊柱、关节、肌肉在长期使用中会被持续塑造,正如刨子的手柄被手心磨出凹痕一样。身体的状态不是固定的——它随着使用方式的变化而变化。一个人如果长期维持特定姿势,他的脊柱会按照这个姿势逐渐调整其曲度;如果长期不使用某些肌肉,它们会逐渐适应少用状态,在需要发力时难以达到原来的响应水平。身体与工具一样,是在使用中被塑造的。
“自爱”在构造学论中有一个操作性的定义,即持续使用自己的身体,并在使用中感知它的响应,直到身体按照你的使用方式形成对应关系,使它在需要时能够被调用。
一个不爱自己身体的人,可能仍然有身体,但身体的功能不会被调度到需要的位置。他的身体仍然在运行——呼吸、心跳、消化——但这些是维持生命的底层运行。而更高层级的功能——力量、速度、精度、耐力、平衡——如果没有被持续使用,就会逐渐从“可调用”状态转入“不可调用”状态。一个长期不训练的手,在需要精准握持时不会产生可预测的反馈;一个长期不训练的背,在需要支撑时不会提供可追踪的稳定性。不是它坏了,是通道被闲置了。通道闲置后,系统的响应时间会延长,响应精度会下降,响应范围会收缩。这不是因为身体不具备执行能力,而是因为身体与意识之间的接口已经中断了。
四、“爱”既是情感,更是持续使用的通道
“你得深深爱他们,他们才会爱你”中的“爱”,既是情感上的喜爱或依恋。它又是一种持续维持通道的行为。你如果每天用一把刀、一支笔、一双筷子,你就会熟悉它们的边界——它们的重量、平衡点、响应方式。你持续使用它们,它们就会按照你的使用习惯逐渐变化。你也会按照它们的响应方式调整自己的操作。这种相互调整的关系逐步接近一个稳定的共同状态。
同样的过程发生在人与自身之间。当你持续使用你的身体——训练它、调整它、感知它——你就与它建立了通道。你知道它在什么状态下能响应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它在疲劳时的反馈与在充足休息时的反馈之间的区别,你知道哪些动作需要预热、哪些位置需要保护。这不是知识,这是通道。通道建立之后,身体的功能可以被调用。在需要用力时,手知道应该以多大的力度握持;在需要平衡时,脚知道应该以什么角度着地。身体被使用,它也按照使用方式形成对应,使你能够在需要时调用它。
在这个状态下,你与身体之间不再需要语言的指令。你想要用力,身体就开始准备用力;你想要停下,身体就开始减速。通道形成之后,这种连接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完成。
五、如果通道没有建立:身体只是身体,物只是物
如果一个人不使用他的身体——不训练、不调整、不感知——他的身体将保持在出厂状态。它不会被塑造,不会与任何特定的使用方式形成对应。它会老化,会随年龄增长而消耗,但它不会“回应”任何特定的使用者。它只是一个通用的机体。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个机体上安装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它不会因为被这个特定的人持有而形成对应的功能分布。
在这种关系中,身体是可替换的——任何同类的身体都可以替代它的位置。这种可替换性意味着,身体与使用者之间没有形成对应的连接,因此身体的功能无法被持续调用,因为调用它需要通道,而通道从未建立。
一个不与物建立通道的人,物体只是物体,不会回应用户。一个不与自身建立通道的人,身体只是身体,不会为特定使用者的意愿服务。在两种情况下,系统都在运行——呼吸、心跳、消化——但它在空转。能够被调用的功能,没有被调用;无法被调用的功能,等待通道被打开。人与自身和物之间没有通道。他们就不会“爱你”,因为它们从未被接触过。
六、构造学论的立场:通道是双向的
当你“爱”一件物品,你实际上是在通过持续的使用,在你自己与它之间建立一条可预测的通道。你在通道形成过程中,熟悉了它的位置、它的响应、它的边界。它也在通道形成过程中,记录了你的习惯、你的角度、你的节奏。这个过程是相互的:你塑造它,它塑造你。
当你“爱”自己的身体,你是在通过持续的使用,在意识与身体之间建立一条可调用的通道。你在通道形成过程中,熟悉了它的极限、它的反馈、它的边界。它也在通道形成过程中,记录了你的意图、你的力度、你的节奏。这个过程也是相互的:你塑造它,它塑造你。
爱不仅是情感投射,更是进入这条通道。如果你从不与工具建立持续的接触关系,你们之间就没有通道——它不会“响应”你,你也不会“理解”它。如果你从不与自身建立持续的使用关系,你们之间也没有通道——你的身体不会“响应”你的调度,你也不会“感知”它的状态。
通道形成之后,物就不再只是物了,它是你构造活动中已接入的一部分。身体也不再只是身体了,它是你的构造活动中已接入的一部分。它们的响应可以被预测,它们的边界可以被感知,它们的状态可以被理解。当你拿起工具时,你知道它在这个状态下的反馈方式,也知道如何操作才能让它处于你需要的状态。当你调用身体时,你知道它在当前状态下能够支持多大幅度的动作,也知道哪些动作超出了它的当前承载范围。这是在使用者与物之间、意识与身体之间建立可预测的响应路径之后才能达到的状态。
结语:工具回应你之前,你需要先回应它
那位老木匠不是用语言表达他对刨子的“爱”的。他的“爱”体现在他把刨子拿起来,直到刨子与手掌之间的接触面达到一致。他把刨刃调整到合适的角度,让它的边缘可以适应他推木料时的速度和方向。每次用完,他把刨子放回固定位置,使下一次使用时不需要重新定位。
他持续使用它,它被他的使用方式塑造。他持续使用它,他被它的响应方式塑造。三十八年之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对应关系。他拿起它,它就像他手的一部分;他放下它,它回到固定的位置,等待下一次被拿起。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条不需要语言就能响应的通道。
同一原理适用于自身。当你持续使用你的身体,感知它的反馈、尊重它的边界、保持它与意识之间的连接,它会按照你的使用方式形成对应的功能状态。你调用它时,它会响应;你停止调用时,它不会进入空转,而是保持在可被再次调用的状态。
“你得深深爱他们,他们才会爱你”——不是因为物品或身体有感情,而是因为只有当你与物之间、与自身之间建立了持续接触的通道,物才能准确地回应用户的动作,身体才能准确地回应用户的调用。爱是通道的形成过程。通道一旦形成,物与人、身体与意识就不再是分离的部分,而是同一个构造系统中的节点。你动,它也动;你停,它也停。物不会说话,但它会回应。身体不会说话,但它会响应。通道的形成需要持续的接触和调整,而一旦形成,系统就具备了可预测的响应能力。这就是构造学论所说的“爱”最接近的形式——在持续使用中建立的、无需语言即可调用的功能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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