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岳无言立万秋,谁人解得古源头?
白云矿里层层叠,玄武岩中片片收。
话说生物体内的时钟,最多有数百年。树木的年轮能跨越千年,已是罕见。可人类脚下的这片大地——那些隆起的山脉、深陷的峡谷、裸露的岩壁——它们沉默不语,却比任何一棵树都古老得多。
问题是:它们到底有多么古老?
一、
1788年,苏格兰,海岸边。
詹姆斯·赫顿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棕色外套,靴子上沾满了泥,一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前方的悬崖。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和胡子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动。
他不是来散步的。他是来读一本书的——一本用石头写的书。
眼前的悬崖大约有几十米高,底部的岩层是暗色的,斜斜地插向地下,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过,扭曲变形,密布的裂缝里塞满了年代不明的沉积物。而顶部则是另一种岩石,浅灰色,层层叠叠地平铺着,每一层之间都有清晰的水平接缝,像几百页被压得极薄的书页,有点像大号的树木年轮。
两种岩石之间,隔着一条明显的界线。那条线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深疤。
赫顿弯下腰,捡起一块脱落的碎片,用拇指摩挲着它的断面。岩面粗糙,带着细密的颗粒,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他不知道这些岩石叫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条界线之间,隔着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底部的岩石必须先形成,然后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抬升、倾斜、挤压、侵蚀,露出地表。然后海平面上升,在那片被磨平的表面上,又一层一层地沉积出新的岩层。等到海水退去,陆地再度升起,才成了今天的样子。
赫顿的膝盖有点发僵,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又望了一眼那道界线。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我们在这里,”他低声说,“找不到开始的痕迹,也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图10.1: 地壳上不同时期的岩石和地层与年代的关系
这句话他后来写进了书里,成为整个地质学的奠基之语。但他当时说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海风和几只海鸥。没有人记录,没有人在意。他只是把这句话说给了自己听,说给了那面悬崖听。
二、
1795年,赫顿的《地球理论》出版。他在书中提出,今天改变地球的力量——风、雨、河流、潮汐、火山、地震——在过去也同样存在,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速度作用着。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山川地貌,需要的时间不是几千年,而是数百万年、数千万年,甚至更久。
宗教界哗然。大主教们愤怒地撰文驳斥,说他“用岩石亵渎了《创世记》”。有人说他是有意冒犯上帝,也有人怀疑他只是疯了。赫顿没有反驳,也没有参加任何辩论。他回到苏格兰的乡间,继续观察河流如何侵蚀河床、风如何搬运沙土、悬崖如何一年一年地崩落。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赫顿说:“石头在替我辩解。总有一天,人们会自己去读它们。”
他死后很多年,人们确实去读了。读懂了。而那时候,赫顿已经听不到了。
三、
又过了二十年。英国。
一个叫威廉·史密森的年轻人正在为一件不起眼的工作奔走。他不是教授,不是贵族,只是运河勘察员。他的任务是在英国各地勘测地形,为开凿运河找线路。他每天走在沟渠、河岸、采石场之间,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把看到的岩层一层一层画下来。
这份工作枯燥得要命,换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但史密森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不管走到哪里,岩层的排列顺序几乎都是一样的。不是完全一样,但整体顺序不变——底部的岩石总是某几种,往上依次换,到了最上面又是另几种。像一本被拆散了的书,虽然缺了几页,但页码的顺序始终不乱。
更让他兴奋的是,不同岩层里的化石完全不一样。最底层的岩石里,是那些从未见过的、模样奇特的生物——有的像带壳的虫,有的像蜷曲的蛇,有的长着巨大的眼睛,却连一根像样的骨头都没有。而越往上走,化石的样子越接近现代生物。
史密森蹲在一处采石场的坑底,用手扒开一块页岩,露出一枚贝壳化石的轮廓。他的指腹沿着那条凸起的线条慢慢地摸过去,从壳顶到壳缘,像在抚摸一件极其脆弱的东西。

图10.2: 岩石的每一层代表一个时代
“这些岩层,就像书的页码,”他在笔记中写道,“每一层代表一个时代。化石,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字。”
他花了十多年时间绘制出了世界上第一张英国地质图。图上,英国各地被不同的颜色标出,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地质年代。他还给这些年代取了名字——泥盆纪、石炭纪、二叠纪——那些名字沿用至今,像一册厚书章节的标题。
1815年,他的地质图出版。当时没有人把它当回事。一个运河勘察员画的地图,能有什么了不起?地质学界那些德高望重的学者们正忙着在伦敦的学术圈里争论、发表论文、互相引用,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外省人用十几年的脚程和一双满是泥渍的手,把整个英国的地下翻了一遍。
后来人们才意识到,那张图上的每一道色块,都是他用脚步量出来的。那些名字——泥盆纪、石炭纪、二叠纪——至今还在每一本地质教科书的目录上列着,而他画完那张图之后,没有从皇家学会得到任何勋章。
四、
然而,地质学家能告诉人们“有数百万年”,却无法精确说出“到底多少年”。他们只能根据沉积速率估算:每积累一厘米的岩层,大约需要几百年到上千年。英国南部的白垩悬崖厚达数百米,算下来需要数亿年。
这个数字,和另一个人的计算发生了正面冲突。那人的名字,叫开尔文。
1862年,伦敦,皇家学会。开尔文站在讲台上,面色平静,声音沉稳。他比赫顿晚生了半个多世纪,手里握着一套地质学家们完全没有的工具——热力学。
“诸位先生,”他说,“你们说地球有数亿年历史。但根据我的热力学计算,地球从最初的熔融状态冷却到今天,最多不超过一亿年。实际上,我很怀疑它是否超过四千万年。”
台下有人站起来,面色涨红,声音压不住火气:“那你怎么解释那些厚达数千米的沉积岩?每一层都需要数百万年!”
开尔文微微侧头看向他:“物理定律不容置疑。”
“那你如何解释那些化石?生物的演化需要时间!”
“时间只有四千万年,”开尔文轻轻放下手中的稿纸,“不够用的话,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大厅里没有人再站起来。有几个地质学家没有动,他们的手扶着膝盖,指节攥得发白。达尔文那天没在场,但他后来在信里写:“开尔文让我非常痛苦。如果地球只有四千万年,我所有的理论都将失去根基。”
这场争论持续了数十年。地质学家说我们亲眼看到了厚达数千米的沉积岩;开尔文说物理定律不容置疑。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
五、
问题的关键在于:开尔文的计算,有一个致命的假设。
他的假设建立在地球是个理想的球体,内部没有额外的热源。只有初始的熔融热量,在不断地向外散热、冷却。可以根据当前测定的散热速率,来导出地球的年龄。
可如果他漏掉了某种能量来源呢?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始终在岩石深处慢慢释放热量的东西?
1896年,巴黎。
亨利·贝克勒尔把一块铀矿石放在用黑纸包裹的照相底片上,准备第二天继续实验。当他打开抽屉时,底片已经感光了,上面清晰地印出了铀矿石的形状。
一种看不见的、穿透力极强的射线,从铀矿石中源源不断地发出,穿透了黑纸,留下了印记。
放射性就此被发现了。

图10.3: 英国物理学家卢瑟福
不久之后,卢瑟福得研究发现:铀会衰变成铅,而且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铀的一半变成铅,需要长达四十五亿年。如果一块岩石在形成时含有铀,那么随着时间推移,里面的铀会慢慢变成铅。只要测量铀和铅的比例,就可以知道这块岩石存在了多少年。
原来,铀矿是一座天然的时钟。母体铀是发条,子体铅是指针。不受温度、压力、化学反应的影响,一旦启动,就一秒不停地走下去。
卢瑟福兴奋地测量了几块古老岩石中的铀铅比,结果让他猛地站了起来。那几块岩石的年龄——至少十四亿年。
他把消息寄给了地质学界的朋友,信写得很短:“开尔文错了。地球远比我们想象的古老。它的真实年龄,不是以百万年计,而是以十亿年计。”
但那只是一个下限。地球到底多少岁,还需要更精确的测量。而那个测量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在无尘实验室里花上几十年、和几亿分之一克的铅污染搏斗的人。
那个人,还没有出生。
可他的种子已经埋下了。就在贝克勒尔无意中把铀矿石放到底片上那一天,时间已经开始计数,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而已。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8-13 11:33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