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学，

今天我作为教师代表，来给大家做一个临别之际的赠言。

想像一下这个场景：如果你生在一千年前的唐宋，那么今天，就是你状元及第的日子。你可能“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能明天就奔赴祖国的某个郡县，担任太守。然而，你日常的生活，离不开那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在我们现代人看起来，在超市随手可得的东西，却是当时人们日常生活最主要的开支。我们高中时学过的课文《卖炭翁》，正是讲述这样一个冬天没有暖气的故事。大家今天在户外待个半小时，可能就感觉热得被烤化了，想着赶紧回到空调房里吹冷气，并发自肺腑地感谢科学家带来的这项伟大发明。可是在古代，即便贵为皇帝，最多也就是两个宫女站在身后帮你摇摇扇子。

所以，透过历史，我们能看到一些文明发展的痕迹：人类的劳动，正通过科技的进步，让压力逐渐被减少。

每个人都讨厌生活的压力。但是，压力真的是只有负面吗？

当年的状元郎“一日看尽长安花”，说的是你需要花上半个月的盘缠，租一匹肥马，带两个仆从，早上驾马出发，在马背上颠上一天，游园赏景逛集市。如今，任何人都可以叫个出租车，坐在车里，不出半天，就可以吹着空调把整个北京城逛一遍，“也无风雨也无尘”，花的钱还少。如果古代人来看我们日常生活的样子，肯定会说，就是他们的皇帝也未必享受得到这样的豪华奢侈。但是，如果你看看现在的人，排着队去看心理医生，就会发现，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并没有让现代人更加幸福。这是为什么？

马克思在19世纪就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名言：“劳动，创造了人本身”。换句话说，人通过劳动，创造价值，而这个价值反过来定义了人的意义。通过劳动，人能直观看到自己在产出成果；而当劳动不需要人参与时，人的价值就被瞬间清零了。

我想请大家，看看我们当下所处的世界。在过去的三次工业革命中，以蒸汽机为代表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让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以电力为代表的第二次工业革命，让人类能够享受电气化带来的成果；以互联网为代表的第三次工业革命，让人类能够将知识和通讯串成一个大的网络。而这三次工业革命，都进一步加强和放大了人类的价值——特别是智力的价值：真正的人，是以智力为骄傲的；能够通过智力参与生产，并产生价值。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19世纪有一个著名的测试，叫图灵测试。当我们坐在屏幕前，如果不知道屏幕后跟你对话的是人还是机器，那么就说明机器通过了我们的图灵测试。在图灵测试中，有一个人类很自我为中心的假设，那就是人肯定比机器聪明。

看看今天。当你遇到一个问题，可能第一时间求助的，是GPT或者DeepSeek。你在本科憋了一个学期写的毕业论文，他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能搞定，而且写的可能还要更好，没有任何错别字。我们甚至开始给同伴分享AI给我们的答案，说明我们认可这个答案，甚至认为它超越了我们的预期。有没有？

而伴随着AI的出现，我们作为教育者，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很多过去布置的论文作业，如今学生交上来的版本都可以给满分，而你去问学生，学生对知识的掌握却是几乎空白。换句话说，AI的出现带来的机器替代了绝大多数思考，从而让人类思考退化的事实，正在一步步变得愈演愈烈。

当AI能做绝大多数的脑力劳动，我想请在座的大家，思考一下自己的价值。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将来成了企业高管，你是愿意花每个月几百元弄个AI的agent，24小时高效干活，毫无抱怨，还是花几万一个月雇一个高材生，但他只能一天工作10小时，不仅出活慢，还可能顶嘴，交的内容还可能需要反复修改？

这就是我想说的，恐怖的第四次工业革命，而人类在这一次，可能首次离开了蓝星智力第一的王座。

在以前，人是高效生产的代名词；在以后，“无人”将是高效的代名词，比如“无人驾驶”“无人机”“无人超市”“黑灯工厂”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的生活将变得越来越容易，因为所谓的无人，是机器替代了人。而你需要做的，是永远保持学习的心态、永远思考：我如何在这个“无人”的时代，处在“有人”的位置？

AI的出现，将会把我们人类分为两类：一类人通过驾驭AI开启自己的智慧，实现更高效的产出；而另一类人，则将思考托管给AI，从而既不会脑力劳动，也不会体力劳动。

我希望你们成为前一类人。

成为这类人，注定是痛苦的；你需要时刻有不用AI的勇气，去用自己的生物大脑完成艰苦的学习、思索、探寻、写作；而同时，又有驾驭AI的能力，能够“君子善假于物，而不器于物”。因为AI实在太强大了，有的时候，它写的东西，如果我们不让它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我们甚至都看不懂了。请大家记住，这个时代，人的价值将被一个标准重新定义：在有AI的场景你能做到什么，和在没有AI的场景你能做到什么。

最后，送大家一句双关的话作为结尾：Life is sweat.

你也许听过“Life is sweet”——生活是甜的。但我想说，甜食有害健康。Life is sweat——人生就是流汗。你需要汗流浃背地读书，绞尽脑汁地思考，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依然有“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定力。同时，你又要善于发号施令，让最前沿的AI，为你冲锋陷阵。

要流汗，就要记住蔡元培校长的那句名言：“完全人格，首在体育”。在田径场上，没有AI能替你跑完一千米。那种肺部灼烧、双腿沉重的感受，那种冲过终点线后瘫倒在地却满心酣畅的时刻，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给你的个人体验。锻炼好身体，是为了让你在未来漫长的"无人"时代，保有一个健全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将身体锻炼好，让身体能够长期为自己健康、为国家效力、为人民服务。

既守正又创新，是我们北大人的生命底色。

各位，你们即将走出这个园子。前方是一个"答案过剩而问题稀缺"的时代。我的临别赠言，不是祝你们一帆风顺，因为一帆风顺的航行，从不属于真正的水手。我祝你们有汗可流、有惑可思、有马可驭、有路可闯。

谢谢大家！

席鹏

2026年6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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