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并长大于一个不产名茶的地方,但与茶的缘分却结得深。桂林市恭城油茶名气大,中央电视台曾制作专门节目介绍,如今已是桂林旅游中很有影响的体验:要么,专程到恭城喝油茶;要么,就在桂林城内,到专门店或餐饮店,都有恭城油茶喝。
恭城打油茶起源很早,既是对山区湿气寒冷的应对,也是平日聚会交流的好媒介。油茶锅架起,油茶锤敲起,茶叶香,油香,炒米香、花生香、麻蛋果香;油茶桌上有包子、油条、柚子叶粑等糕点,整个屋子都是香。但,这多是现在打油茶的情景,过去难得这样。
打油茶是敲打火上的油茶锅里的茶叶、姜、米,放点油,敲打中融合,油茶好了,倒进放了葱或青蒜叶类的碗,屋子香了,热气有了,坐在小油茶桌的人,端起碗喝,身子暖和了,开始聊了。节假日里,油茶之后便是酒与肉,又喝起来了。现在,在桂林、南宁等的街市餐饮酒店,都能见到恭城油茶,开胃或主食,任君自选。有人说,丰富的恭城油茶与昔日盛况空前的栗木锡矿有关——矿工们的早午餐、星期天与节假日,油茶是必备,你来我往,喝油茶是常事。茶叶上山自采或买,都行。
童年时,我曾随人上山采茶。大雾弥漫,在密林间穿行,我只敢跟在人后,在别人采过的茶丛里再伸手摘,叶子是老了点、硬了点,但毕竟是我自己采的茶。找茶叶、采茶叶时,看到树叶上有白沫,心里害怕,大人说那是蛇留下的。打油茶,我从小耳濡目染,看惯了那套手艺。边打边喝,有时“嗨”起来,还聊个不停。
后来下乡插队,与插友、老乡围坐,捶打一锅滚沸的油茶,再有点花生、黄豆、炒米,就再好不过了。推开知青户的门,自己架锅打油茶也是可以的;到老乡家,门一进,小板凳一坐,油茶喝起,再加稀饭——稀上加稀,是常事。冬天不出工,窝在家里躺在床上,晚饭时爬起来打一锅油茶,暖和又省粮,这是青黄不接时的过法,也是“惊蛰”前的猫冬。
本以为油茶会是我全部的茶世界了,来到了云南,变了。每年春节回家前置办礼物,买云南茶是少不了的,要买沱茶,下关的。许多年后,弟弟说,他回家总惦记着找我哥带回来的下关沱茶。如今,一坨70或80年代的沱茶已值上百元,而当年买时不过几角钱,甚至更便宜。这是我喜欢云南茶的开始:有亲情的沱茶。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泸沽湖,我从当地人那里知晓:一饼老茶是走进摩梭姑娘家的必需品,老妈妈接了,才有下一步。
中国名茶谱系上,早期公布的十大品牌,并无云南茶名。而论脉络之古老、品牌渊源之深厚,云南茶的背后是一部沉默而恢弘的大历史。
云南茶的故事老到什么地步?茶马古道的铃铛声,在唐代就已响起。它兴于唐宋,盛于明清,沿滇藏、川藏等线路一路延伸至南亚、东南亚。最繁盛时,思茅一地年加工茶叶十万担,单经普洱、丽江销往西藏的,便有三万多驮。上千匹马组成的马帮,驮着茶砖,从西双版纳的茶山出发,经普洱、大理、丽江,走向拉萨,一走便是数月。古道石板上的马蹄印,深得可没脚踝。清代《新纂云南通志》曾赞叹,普洱茶在中华茶中“占特殊位置”,远非皖、闽、浙茶所能比。它更被列入贡茶,清宫有言:“夏喝龙井,冬饮普洱。”
到了现代,云南茶的故事一唱再唱。千禧年前后,港台茶商深入云南收老茶,边扫货边讲述普洱茶文化,掀起第一波“老茶热”。2003年后,广东资本大举进入,产业格局变为“产在云南、消费在珠三角、藏在东莞、辐射全国”。其间亦有波澜:2007年市场炒作崩盘,“金融茶”“能喝的古董”等概念将市场搅得天翻地覆。直至2008年国家标准出台,行业方渐回正轨,茶复归其“能喝”的本质。
云南茶在世界文明坐标中登顶,是2023年9月17日宣布“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地名录,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在澜沧县的深山里,布朗族与傣族先民自公元10世纪便探索出“林间开垦、茶木共生”的智慧。千年光阴流转,2.8万亩古茶林依然苍翠,高大的樟树与多依树为茶树遮阴,形成“茶在林中、寨在茶间”的奇观。这里树龄50年以上的茶树有三百多万株,百年古茶树随处可见。布朗族老人说:“山有灵,茶有魂。这片叶子,连着祖辈的根,也养活着现在的我们。”
至2025年,云南茶的“家底”已极为雄厚:全省茶园面积800万亩,年产量超61万吨,面积与产量稳居全国第一;绿色有机认证面积近300万亩,绿色发展全国领先。仅普洱一市,茶园便有221万亩(其中栽培型古茶园19万亩),毛茶产量近16万吨,综合产值达469亿元。
云南茶在走新路,令人惊喜的新路。过去,“喝茶”关乎收藏与礼品;如今年轻人问的是:“加柠檬还是加冰?”2025年,源自云南的“霸王茶姬”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首家登陆美股的中国新茶饮品牌;“麒麟大口茶”用云南茶原料,斩获“食品界奥斯卡”蒙特金奖。这些品牌以新鲜有趣的方式,将云南茶的滋味推向全国,乃至全球。
茶马古道的铃声已然远去,余音未了,茶叶的故事总在续写。如今,我也有几片云南名茶,真假虽然分不太清;得闲,我去茶店坐坐,或自家壶泡一杯,端起茶杯,茶香氤氲而起,思绪万千。童年山林的雾气、打油茶的声响、下乡知青的交流乡音、马帮悠远的铃声,城里丰富特色的茶佳肴,都在琥珀色的茶汤中喝起。“多谢了,多谢四方众乡亲,我家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敬亲人”,听了,唱了,回响就是了。
恭城油茶与云南普洱,在我近五十年的光阴里此起彼伏。成长、漂泊、落脚、归老,都有茶在。杯中之物,原不过是水与叶,可喝下的,却是整个人生。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6-15 23:44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