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 | 长三角大湾区：概念由来、进展与展望

原创：叶属峰

长三角大湾区，作为中国东部沿海最具活力的经济地理概念，其内涵与外延在十余年的学术探讨与政策实践中不断演化。从最初学者笔下的学术构想，到如今《上海大都市圈国土空间规划（2025—2035年）》的“一张蓝图”，长三角大湾区正在从概念走向现实，成为引领长三角一体化高质量发展的战略引擎。

一、概念溯源：从“Σ形湾区”到“一核两湾”

长三角大湾区的概念萌芽于21世纪初，其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对国际湾区发展经验的本土化思考。2018年前后，随着粤港澳大湾区上升为国家战略，学术界开始系统探讨长三角地区建设世界级湾区的可能性与路径。

早期最具代表性的界定来自上海社会科学院学者李娜提出的“Σ形湾区”构想（见浙江日报“以大湾区引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一文，2018-09-21（06））。该观点认为，长三角湾区应涵盖长江口与杭州湾两大湾区，包括上海及江苏的苏州、无锡、常州、南通，浙江的杭州、宁波、嘉兴、湖州、绍兴、舟山等15个核心城市，形成类似希腊字母“Σ”形状的空间格局。这一界定突破了传统行政区划思维，首次以自然地理与经济社会联系为基础勾勒湾区轮廓。

另一重要学术贡献来自《新时代背景下长三角大湾区建设研究》一文。该研究明确将“长三角大湾区”定义为包含长江口湾区和杭州湾湾区两个子区域、由江浙沪“1+10”城市组成的空间单元，并提出“一核两湾三圈层”的发展格局——以上海为核心，长江口湾区与杭州湾湾区为两翼，形成30分钟通勤圈、60分钟同城功能圈、90分钟产业协作圈三个圈层。这一框架为后续规划奠定了理论基础。

值得关注的是，早期讨论中曾出现“杭州湾大湾区”“东海大湾区”“沪宁杭大湾区”等多种提法，但学界逐渐形成共识：长三角湾区必须是“以上海为龙头，联合北翼江苏长江口湾区与南翼浙江杭州湾湾区的世界级大湾区”。

二、实践演进：从学术构想到空间规划

概念的提出只是起点，真正推动长三角湾区从蓝图走向现实的，是2018年以来国家战略的持续赋能。

2018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同年，长三角区域合作办公室成立，三省一市开启“合署办公”新模式。2019年，《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印发，明确提出“推动杭州湾、长江口等区域协同发展”。虽然“湾区”二字未直接写入国家顶层文件，但其核心内容已隐含其中。

2025年至2026年，长三角湾区建设迎来里程碑式突破。2025年底，生态环境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长三角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行动方案》，明确长三角要“在发展绿色生产力、生态环境共保联治上先行突破”，突出“区域法治标准统一、生态环境分区管控、智慧治理”，建设“长三角区域高水平保护推动高质量发展样板区”。这一方案首次以国家部委文件形式将长三角作为整体生态空间进行顶层设计。

2026年2月，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公示《上海大都市圈国土空间规划（2025—2035年）》草案。这是全国首个跨省域的都市圈国土空间规划，标志着长三角一体化迈入以统一空间规划为抓手的“深水区”。规划明确上海大都市圈范围包括江苏、浙江、安徽的14座城市，陆域面积约11.36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超1.1亿，承载了全国约7.8%的人口和14.5%的经济总量。

规划草案提出的“一核四翼”空间格局，与早期学术构想高度契合：“一核”指上海主城区；“四翼”包括北翼长江口（打造世界级河口）、西翼太湖周边（建设世界级科创湖区）、南翼杭州湾（打造世界级开放湾区）、东翼海域（建设世界级海岸带）。这可以视作“一核两湾”构想的深化与升级——不仅保留了长江口与杭州湾两大湾区，更将太湖湖区与海域纳入空间版图。

同期，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相较于“十四五”规划“支持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表述，一个括号的变化，标志着上海国际科创中心从单点向长三角全域扩围。

三、战略展望：从“湾区规划”到“湾区治理”

站在“十五五”规划编制的关键节点，长三角湾区正面临从“规划蓝图”向“治理实践”的战略转型。展望未来，三大趋势值得关注。

第一，以新质生产力为牵引，打造世界级科创湾区。2025年长三角智库研讨会指出，“十五五”时期环杭州湾产业带可将未来产业、先进制造业、长三角城市群“金南翼”、美丽杭州湾作为战略重点。上海大都市圈已集聚全国近1/4的先进制造业集群、1/5的高新技术企业，在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等领域优势明显。未来需进一步推动“研发在上海、制造在周边”的协作格局，以G60科创走廊、沿沪宁产业创新带为骨架，构建跨区域创新共同体。

第二，以制度创新为突破，构建跨区域协同治理机制。专家共识指出，区域协同的核心是利益，难点集中在要素市场、执法监管、监管制度的统一。上海大都市圈规划已设立嘉昆太、沪苏通、沪甬嘉、沪舟甬、“一地六县”等5个跨界协同单元，作为制度创新的“试验田”。未来需在财税共享、生态补偿、人才互认等关键环节推动制度创新，让各方协同合作有动力、能落地、可持续。

第三，以陆海统筹为方法，建设韧性大湾区。长三角美丽中国先行区方案明确提出，要“打造近岸海域协同治理模式，深化近岸海域水质共保联治，建立入海河流总氮区域协同管控机制”。长江口、杭州湾是陆海交互的关键界面，未来需以“以海定陆”为原则，统筹流域治理与海湾保护，筑牢海岸带生态屏障。

从“Σ形湾区”的学术构想，到“一核四翼”的空间规划，再到“十五五”的治理实践，长三角湾区走过了概念萌芽、战略赋能、规划落地的完整历程。这一历程折射的不仅是地理概念的演化，更是区域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从行政区划的“各自为战”，走向经济区域的“协同共生”；从单点突破的“增长极思维”，走向系统优化的“网络化治理”。但是，目前尚未将“长三角大湾区”这一概念写入国家级文件。

未来已来。长三角湾区，正在从一张蓝图，走向蔚蓝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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