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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1.公共利益与数据安全的边界:从英国患者数据共享争议说起
郭茹月
2026年5月,英国政府宣布将通过立法强制所有的医院共享患者数据。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表示,这将使“医护人员能够更快、更方便地查看患者病历,甚至挽救生命”。[[1]]然而,一份英国国民保健体系(National Health Service Commissioning Board,NHS)内部简报揭示,美国科技巨头帕兰提尔技术公司(Palantir Technologies Inc.)已被允许不受限制地访问这些患者信息。[[2]]
英国国民保健体系一边高调宣称“公共利益”,一边让商业公司接触最敏感的患者数据。这迫使我们追问:当“公共利益”被用作数据共享的正当性基础时,这个概念的边界在哪里?谁有权定义它?
医疗数据共享:为什么有人认为它能够“拯救生命”?
在现代医学中,数据已经成为一种重要资源。
过去,医生主要依靠个人经验判断疾病;现在,大量医疗数据可以帮助科学家发现疾病规律,研发新药,改进医疗服务。比如分析大量患者的病例,可以帮助研究人员发现某些疾病的危险因素;汇总不同地区的健康数据,可以帮助公共卫生部门预测疾病传播趋势;结合基因信息,可以推动更加精准的个体化治疗。
医疗数据就像一本不断增长的“生命数据库”。一个人的病例可能只是一个故事,但数百万人的病例组合起来,就可能帮助科学家发现疾病背后的规律。
因此,英国政府推动患者数据共享的初衷是旨在让数据流动起来,提高医疗效率,促进医学研究。从这个角度看,数据共享确实具有公共价值。
英国政府为这一立法给出了具体的效益预测。通过建立患者数据共享,全科医生和医院之间实现数据互联互通,预计每年可减少约2万次急诊就诊和6000次住院,减少用药错误和重复处方,每年为英国国民保健体系节省超过2000万英镑,同时为医生节省约50万小时的诊疗时间。[[3]]
从这个角度看,数据共享确实具有显著的公共价值。“公共利益”在这里表现为更少的重复检查、更快的诊断、更低的错误率。这些好处是真实可感的,也是支持数据共享的人最有力的理由。

“公共利益”的概念,可能比想象中更模糊
“公共利益”听起来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概念,但在法律中,它并没有一个准确、统一的定义。欧洲一项关于健康数据驱动研究的法律分析指出,虽然数据驱动研究经常以公共利益为正当性基础,但这一概念仍然定义不足,且未能充分契合患者和公民的期望。换言之,当实施者说为了公共利益时,它可能在行使一种尚未被充分审视的解释权。
这并非孤立现象。有学者指出,“公共利益”概念具有被泛化解释的倾向,导致信息处理活动只要附带公益性目的内容,就可以突破知情—同意规则的错觉。在数据治理的实践中,公共利益的边界往往由掌握技术和行政权力的一方来划定,而受影响的公众在其中缺乏实质性的参与和制衡渠道。
具体到英国案例中,“公共利益”至少把两类行为装进了同一个篮子。第一类是医疗数据在临床系统中的共享,用来改善诊疗。这类做法争议相对较小。第二类,是把患者数据交给一家私人科技公司,用于平台运营和数据分析。而这家公司的访问权限、商业动机和数据使用方式,远不如前者透明。两者都被同一个“公共利益”标签覆盖,但公众对它们的接受程度显然不同。问题不在于“公共利益”不重要,而在于它不能成为一张空白支票。
既要共享,又要保护:出路在哪里?
英国这场争议的核心,已经不是医疗数据共享本身有没有公共价值,而是实现这种公共价值的方式是否可信
一个值得关注的替代思路是“数据信托”(Data Trust)模式。简单说,就是把患者数据交给一个独立的非营利机构托管,由它代表患者利益决定:谁能用数据、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商业公司只能按照受托机构批准的用途和条件接触数据,而不能凭一纸合同就获得不受限制的访问权限。
另一个方向是技术层面的隐私增强方案。比如,差分隐私可以在统计分析中注入可控噪声,让个人难以被识别出来;区块链技术可以为数据访问提供可追溯、不可篡改的审计记录。这些技术不是万能药,但它们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数据“可用而不可见”,从而在不牺牲隐私的前提下实现部分公共价值。
欧盟的《欧洲健康数据空间条例》(European Health Data Space)法规提供了另一种治理参照。其在原则上不依赖个体同意即可进行健康数据的二次使用,但同时保留了退出机制,个人可以无需说明理由地选择退出。这种默认共享、随时退出的框架,至少把“公共利益”的具体情形和边界,放到了更明确的立法审查之下。
回到英国案例。当一项以“挽救生命”为名的政策,同时伴随着内部简报泄露、供应商权限超出承诺、患者大规模选择退出等一连串事实时,需要被检验的不仅是技术方案是否安全,更是“公共利益”这个理由有没有被诚实地使用。
公共利益的边界,不应由掌握数据和权力的机构单方面划定。谁来决定共享的条件?谁为越界负责?在数据共享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时,这些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作者:郭茹月,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博士后;审核专家:李侠,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图片来源:科普中国素材库
参考文献
[[1]] Armstrong S. GPs and Hospitals to be Forced to Share Patient Data as Palantir is Granted “Unlimited Access” to Identifiable Information [J]. BMJ, 2026, 393: s929.
[[2]] NHS England. Summary of GPES Data for Consented Research Directions 2026 issued to NHS England by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Health and Social Care in February 2026[EB/OL]. (2026-03-25)[2026-09-18]. https://www.england.nhs.uk/long-read/summary-of-gpes-data-for-consented-research-directions-2026/.
[[3]]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Social Care. 20,000 Fewer A&E Visits a Year Thanks to Single Patient Record[EB/OL]. (2026-06-01)[2026-09-20].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20000-fewer-ae-visits-a-year-thanks-to-single-patient-record.
【博主跋】今天是节后的第一次课,一下午四节课,上下来感觉还是有点累的,这节过的,活没有赶出来,还挺疲惫的。这篇小文章发在《科普中国》2026-09-28,是本系列的第十一篇文章,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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