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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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逢清明,寒烟凝翠,松柏含哀,风携清愁。弟子执香叩首,遥寄寸心,以清露为酒,以素菊为礼,将千般哀思托于长风,诉万缕师恩归于苍穹,惟愿恩师魂归净土,在天永安,再无尘扰与辛劳。
2025年10月15日23时29分,星沉月坠,噩耗惊传——我的恩师,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重点学科方剂学学科带头人,方剂学界泰斗、著名中医学家、中医教育家、临床家谢鸣教授,于北京溘然长辞,享年六十八岁。
那一刻,心神骤碎,天地失色,世间万物皆凝于死寂,唯有悲恸如潮,席卷心头,寸寸成殇。恩师之去,于北京中医药大学,是梁柱倾颓、损失难量;于方剂学界、中医药界,是巨星陨落、山河同悲;于我而言,更是天崩地裂、痛彻心扉的重创。我们永远失去了一位贯通古今的学界巨擘,一位躬身岐黄、倾尽毕生心血的良师益友,一位以生命践初心、以笃行传大道的医者与学人。
一、治学精微,方证明幽
谢鸣教授,1957年6月3日生于安徽怀宁,钟灵毓秀之地,育其聪颖勤勉之质。自幼心怀岐黄之志,矢志不渝,笃行不怠,早早便与中医药结下不解之缘。早年师从安徽名医吴界生先生,侍诊左右,抄方研案,寒来暑往,未尝稍辍,于望闻问切间体悟医道真谛,在临床实践中夯实中医根基,练就一身扎实本领。
1977年,高考恢复,山河焕新,恩师以笔为剑,凭满腹才学脱颖而出,考入安徽中医学院中医学专业,如饥似渴地汲取中医典籍之精髓,深耕医理,笃学不辍;1982年学业有成后,他初心不改,毅然奔赴更高的学术殿堂,考入北京中医学院方剂学专业,师从首届国医大师、方剂学奠基人王绵之教授,潜心钻研方剂之道,穷理致知,精益求精,1990年获博士学位,成为我国首批方剂学博士之一。自此,便以毕生之力,深耕方剂学沃土,为中医药事业的蓬勃发展躬身前行。

此后,恩师留校执教,历任基础医学院(今中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生部主任,毅然扛起国家重点方剂学学科带头人的重任,以双肩担使命,以笃行践初心;同时兼任中华中医药学会方剂学分会主任委员、全国教材建设指导委员会理事等职,以深厚学养引领方剂学界的发展航向,为学科建设擘画蓝图。他的一生,以方剂学为志业,沉潜不躁,躬耕不辍,如园丁育花,用毕生心血浇灌中医药学术之花,让岐黄之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恩师以极致的学术追求、无私的科研情怀,劈开中医方剂学发展的新航道,开启了学科发展的全新纪元。他开创性提出“方证相关”理论体系,以缜密的逻辑、深邃的洞见,系统揭示方剂与证候之间的动态对应之理,为中医方剂学的现代研究奠定根基、开辟新途;他首倡“载人航天飞行时相性与中医辨证论治相结合”的创新理念,独创“因时分段干预”的中医辨治策略,将千年中医智慧融入中国航天医学,为航天医学的发展注入了温润而磅礴的中医力量,书写了中西医融合的新篇章。
一生深耕科研,硕果满枝盈庭。恩师主持国家及省部级课题十五项,斩获国家发明专利六项、部级鉴定成果十三项,发表学术论文三百余篇,其中《“方证相关”逻辑命题及其意义》《对中医药防治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清肺排毒汤制方及运用的思考》《基于蛋白组学探讨中医肝郁脾虚(证)与抑郁症(病)关联的生物学内涵》等佳作,兼具理论深度与临床实效,引领方剂学研究新风向,为学科发展点亮明灯;出版《中医方剂现代研究》(上下册)、《最新现代全科医生中医临床用方指南》(上下册)、《奇经辨治与方药运用》等专著四部,逾六百万字,字字珠玑,凝结其毕生学术心血,涵盖方剂理论、临床应用等多个领域,为后学搭建起攀登学术高峰的阶梯;主编的《方剂学》教材,是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首部中医方剂学教材,字字千钧,成为全国医药院校的经典范本,滋养无数中医后学,此后他又主编统编教材六部,涵盖不同层次中医药教学需求,屡获全国优秀教材奖、北京市高校精品教材奖,以笔墨传薪火,以坚守育新人,用一生践行着“学问,是可以用生命去成全的”这句箴言。
恩师之著作,如巍峨丰碑,镌刻着他一生的学术深耕;恩师之思想,如暗夜灯塔,指引着中医药发展的前行方向。他以严谨的逻辑、纯粹的信念、非凡的智慧,拓展了方剂学的内涵与外延,为中医药现代化、国际化发展与航天医学的融合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而他,亦用自己短暂而厚重的一生,完美诠释了这句箴言的深刻内涵,将生命与学问融为一体,成为后世学人的精神标杆。
二、春风化雨,立德树人
四十余载杏坛耕耘,青丝染霜,初心不改。谢教授以师者仁心,教书育人,薪火相传,培育了无数中医人才,如春雨润田,无声无息,却滋养万千桃李茁壮成长。他既是学术的开拓者,更是弟子们人格的引路人,以言传身教,为我们点亮前行之路,指引人生航向。
课堂之上,他言简意赅,逻辑缜密,将艰深晦涩的方论医理,讲解得清澈通透、通俗易懂,如清泉漱石,让我们在潜移默化中领悟方剂之妙、医道之深;办公室与实验室里,他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埋首于典籍之中,深耕于科研一线,一盏孤灯伴长夜,一支笔杆写春秋,用一言一行诠释着对学问的敬畏与执着,对事业的赤诚与坚守。他常告诫我们:“学问不可急功近利,做人更不能浮躁于名利之间。”而他自己,始终以超越常人的勤勉与专注,践行着这份箴言,坚守着学者的本心和风骨,不慕名利,不事张扬,唯有对学问的赤诚,对弟子的期许。
生活之中,他温润谦和,平易近人,无半分学者的架子,多几分父兄的温情,常殷殷叮嘱弟子:“要以真心求学问,以良知做学人。”四十余载从教路,他呕心沥血,培育博士三十余名、硕士五十余名,桃李遍布海内外,许多弟子已成为中医药领域的中坚力量,在各自的岗位上传承恩师之志,续写中医华章。他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高尚师德,以纯粹的人格、坚定的信念,温暖着一代代学子的心灵,照亮我们前行的每一步。
我何其有幸,能成为谢老师招收的第一届博士生,得蒙师恩,悉心教诲。2000年5月,我第一次见到恩师——圆润的脸庞,炯亮的眼眸,眼底跳动着思想的火花与对学问的赤诚热忱,那份孩童般的率真与学者的睿智,彻底颠覆了我对“教授”的固有认知。此前,我曾拜读他诸多文章,读懂了字里行间的逻辑锋芒与学术深度,心生敬仰;可真正站在他面前,我看到的,只是一位纯粹的学人——无光环加身,无架子作祟,唯有对学问的专注。
入学报到后,恩师便为我铺就了清晰的学术之路,亲手递来一份长长的书单,既有我自幼熟读的中医典籍,承载着千年岐黄智慧;也有《分子免疫学》、《遗传学》和《细胞生物学》等现代医学著作,助力拓宽学术视野;更有《自然科学发展简史》、《逻辑学》和《系统论》等书籍,启迪思维,涵养格局。那段日子,我日夜苦读,奔波于协和医学院、北大医学部等的校园,如海绵吸水般贪婪汲取各类知识,不敢有丝毫懈怠,只为不辜负恩师的期许,早日成长为合格的学者。
读博三载,承蒙恩师倾囊相授、悉心教诲,更得先生鼎力提携、引航指路,我方能拨开学术迷雾,真正走进中医学尤其是方剂学及科研的神圣殿堂。2001年,申报教育部方剂学重点学科,彼时我尚是懵懂新生,对学科建设一无所知,恩师却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托付我,耐心教我方剂学科建设的内涵与外延,细致梳理本学科的关键问题与发展方向,循循善诱,不厌其烦。我作为他唯一的助手,协助整理资料、撰写文稿,而恩师则通宵达旦、呕心沥血,亲自执笔的申报书,逻辑严谨,思路超前,文风清雅,字里行间皆是他的心血与智慧。我写下的文字虽所剩无几,却在耳濡目染中豁然开朗、醍醐灌顶,真正领悟到学术研究的严谨与深意,读懂了恩师对事业的赤诚与坚守。最终,北京中医药大学方剂学科成功跻身国家重点学科,那一刻,恩师的笑容里,有收获的骄傲,更有背后无数个日夜的沉甸甸付出与满心期许。次年,恩师当选为中华中医药学会方剂学分会第三届主任委员,自此成为全国方剂学界的领军人物,而前任主委,正是他的恩师、方剂学分会的创始人、国医大师王绵之先生。这份薪火相传,既是无上的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恩师以毕生之力,扛起了方剂学发展的大旗。
读博期间,我不仅要潜心完成博士学业,还兼任方剂学科秘书,协助恩师处理科研课题、著书立说等各类事宜,然时间有限,只能将“坚持”刻成习惯,将“勤奋”化为本能。因过度劳累,我曾数次生病,恩师见状,虽调侃我志高身羸,却满是关切地常常嘱咐师母为我送药送食,师母亦是无微不至地关怀我的健康。他还曾笑着劝我:“你不能像林黛玉那般,太感性则不利于做学问,要理性思考和做事,方能成为一名好的学者。”那一刻,我笑中带泪,心中满是暖意与动容——我深知,他并非苛责,而是藏着最深的期许,盼着我能更坚韧、更理性,能在学术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能扛起传承中医的重任。师恩如春风,悄无声息,却在我心中深深扎根;师恩如细雨,温润无声,却滋润我茁壮成长,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力量。
如今,我也走上了独立的科研道路,亦早已为人师,愈发深刻地体会到恩师当年对我的悉心教诲与栽培。恩师常年通宵达旦工作,废寝忘食,无数个不眠之夜,他都在伏案写书、修改论文、构思科研课题,一盏孤灯,伴他深耕学术,坚守初心。他常说:“方剂学的逻辑要非常严密,要像排兵布阵一样,精准地战胜疾病这个‘敌人’。”这份对学术的极致执着、对专业的敬畏坚守、对医道的赤诚热爱,让我们终身敬仰,更让我们永远铭记于心,代代传承,不敢或忘。
三、噩耗如雷,悲恸彻骨
博士毕业后,我虽未留校任教,却始终与恩师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未曾有过半分疏离。每当在科研、学术上遇到困惑与瓶颈,我总会给恩师写信、打电话,而他,从来都是有信必复、有问必答,耐心细致地为我解惑释疑,字里行间满是关怀与期许,纸短情长,暖意融融,如明灯引路,如春风化雨。我一直以为,这样的师生情谊会贯穿岁月,岁岁年年,未来还有无数机会向他请教、陪他闲谈,听他讲授学术之道、人生之理,却未曾想,命运的齿轮,竟如此无情。
2025年10月16日上午,恩师于15日晚仙逝的噩耗,如惊雷炸响,击穿了我所有的期许与平静。那一刻,悲恸欲绝,泪如泉涌,仿佛整个世界都彻底崩塌,所有的欢喜与期盼,都在瞬间化为泡影。电话与微信接连响起,师弟师妹们的消息一次次印证着这个残酷的事实,每一次确认,都像是在心上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痛得无法呼吸。当天下午,我还有门诊要坐诊,肩负着医者的使命;晚上,还有在线直播任务,要传递中医知识。我强忍心底的巨痛,红着眼眶、顶着剧烈的头痛,咬牙完成了所有工作——我知道,恩师一生勤勉、从不懈怠,他用一生践行医者使命、学者担当,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悲痛,辜负他的教诲与期许,不能辜负他传递给我们的坚守与责任。直播结束回到家时,已近午夜,可我彻夜难眠,恩师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他温润的笑容,熟悉的语气,眼底闪烁的智慧光芒,课堂上的谆谆教诲,实验室里的专注身影,生活中的温柔关怀……仿佛他从未离开,依旧在我身边,轻声叮嘱我、指引我,从未走远。
2024年6月,师门聚会,我因外伤未愈,未能赴京参会,唯有录制视频,遥寄祝福与思念。后来师弟师妹们告诉我,恩师看到我的视频时,当场红了眼眶。此后的日子里,他也常常与师母和同门们提起我,每次提及,都会再次动容,满心都是放心不下。10月19日,恩师的追悼会上,哀乐低回,悲声四起,师母紧紧抱着我,失声痛哭,字字泣血:“这些学生中,老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一刻,我积压多日的悲痛彻底爆发,心仿佛碎成了齑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唯有泪水汹涌,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不舍。在悼念恩师的长长的人群中,有恩师的领导、同事,还有同仁和研究生从全国各地和海内外赶来,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不知名的患者,他们都满怀悲恸不舍与敬仰,为恩师送行。看着这一幕,我在无尽的伤痛中,也为恩师感到些许安慰——他一生行医治学,德泽四方,被无数人铭记与敬仰,此生无憾。
如今清明已至,寒烟漫卷,哀思绵长,我又想起恩师的模样,捧一束素菊,敬一杯清酒,遥寄思念与告慰:老师,您放心,我已痊愈,正拼尽全力,努力活成您期望的样子,坚守医道,传承您的学术与精神;我本以为,未来岁月还长,还能陪您庆贺七十、八十、九十、一百……寿辰,还能有无数次机会向您请教、陪您说话,却从未想过,那一面之约,竟成永诀。那种无能为力的遗憾与悲痛,比任何失去都更令人难以承受,唯有借清明之风,将这份无尽的怀念,诉与恩师知晓。
四、斯人虽逝,风骨长存
谢鸣先生的一生,是深耕中医药、践行大医精诚的一生,是呕心沥血、立德树人的一生,更是一座矗立在中医方剂学史上的巍峨丰碑,永远光照后世,指引来者。他以精深的学识、广博的见地、纯粹的信念,劈开中医方剂学的新天地,为中医药的现代化、国际化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他以德立身、以仁待人、以诚育人,用一生的坚守与践行,诠释了“大医精诚”的精神真谛,彰显了学者的风骨与医者的担当,如清莲不染,如松柏常青。
他身上,既有古典学者的清风雅韵,温润谦和,淡泊名利;又有现代科学家的理性严谨,求真务实,开拓创新;既有“方中求道”的哲思与坚守,深耕医理,穷究本源;又有“医者仁心”的温情与担当,心怀大爱,福泽众生。他的严谨、率真、不妥协、不浮躁,构成了一个真正学者的灵魂,也成为我们每一位弟子心中永恒的精神标杆,指引我们在人生与学术的道路上,坚守初心,笃行不怠。
恩师虽已离去,化作星尘,归于苍穹,但他的学问、他的精神、他的风骨,早已融入我们每一位弟子的血脉之中,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刻在心底,永不磨灭。他开辟的学术道路,我们将以生命延续,不忘初心,勇毅前行;他点燃的中医药薪火,我们将代代相传,薪火不息,让千年岐黄之术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芒,让他的精神与信念,在一代又一代中医人心中永燃不灭。
恩师千古,风范永存!师恩难忘,永记于心!清明祭拜,遥寄哀思,愿清风载念,伴恩师安息;愿薪火相传,续恩师之志,不负师恩,不负初心,不负恩师一生的坚守与期许。
悼念谢鸣恩师·诗一首《追光》
青灯研学照寒堂,
杏坛传薪韵自扬。
方证探幽明医纲,
航天融智续华章。
仁心济世润八方。
半世躬耕德韵长。
弟子思怀承雅范,
续传医道慰仙乡。
作者简介:
孙明瑜,北京中医药大学2000级博士生,导师谢鸣教授。现为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中医传承与合理用药、方证相关研究。谨以此文,缅怀恩师谢鸣先生风范,承其学术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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