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教授在做了五年零五个月教学副系主任之后，辞去了行政职务。

他的故事被科学网微信号文章（由《中国科学报》记者孙滔采写）报道，并被多个媒体推送，全网点击量超过25万次。

以他的故事为原型、由“迂磨二公子”自发创作的文艺作品“我回来不是当学科带头人么？”在B站和抖音播出，收看量近百万次。

他自己也在科学网博客发表多篇博文，比如《辞去副系主任职务，归来仍是少年》《读<上任1982天，复旦教授主动辞去副系主任一职>》《走过五年零五个月的行政路》《甄主任：不仅是“为爱发电”，更是有“核动力”》《在乎“真”和“臻”，苦苦挣扎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介绍自己从事行政工作以及辞去教学副系主任职务的心路历程。其中，《辞去副系主任职务，归来仍是少年》入选科学网2025年度十佳博文，他参加了颁奖直播。

虽然家人和同事都劝他“别闹了”，但他仍不依不饶地撰写文章。最近，他写的一篇关于高校“双肩挑”教学分管领导的教育述评由《文汇报》“文汇教育”版面，作为“头条”刊登。

辞就辞了，他为何还借助媒体持续“发声”？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是想把“官”要回来吗？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吗？他“发声”后，有没有面临什么压力？

以下，笔者以访谈的形式，让这位教授来跟大家交流一下。

问：辞去行政职务前后，你为何把自己从事教学管理的故事放在网上，并且接受记者的采访？你是怎么想的？

答：撰文是我的终身爱好。撰文对我来说，有种“仪式感”。平时遇到特别高兴的事、有成就感的事，或者遇到憋屈的事、值得回味的事，我就会“有感而发”，记录下来。无论是从事教学管理还是辞去行政职务，都是我人生不可磨灭的记忆，也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这个岗位上，我打拼过，失落过，也收获过。

对于“辞职”这个结局，我是始料未及的。在整个事情中，我遇到很多人和事，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有鼓励，也有催促和挑剔。我也知道了很多事情是“化学方程式配不平”的——比如一个教学副系主任手里的本科生教务员只有一位，还是兼职的，也没有副系主任助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任务逐渐加重；这时候，如果领导能允许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事情“摆平”，就好了，但问题是，情况不是这样的。

我的这个故事也是高校院系行政管理的“样本切片”。它不但反映个人命运和时代的缠结，而且反映了知识分子的学者特质能否和行政管理相匹配的问题。“问题是时代的声音”，“双肩挑”教学副系主任的问题具有普遍性，我既然找到了这个问题，也对此深有体会，就需要提出来，引起大家的重视，至少推动理解支持，这对建设教育强国是有价值的。

问：你把你的故事和想法放在科学网博客，也接受了记者采访。你有没有得到什么反馈？有没有受到什么压力？你又是怎么想的？

答：我有把系列文章发到校内外一些微信群，有收到很多正面的反馈。有很多读者说非常理解我的选择以及文章中反映出的问题，很有同感。有的同事为我感到惋惜——做得那么好，却“做不下去”了。也有的同事祝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有的读者对我说，“这下你出名了”。他说，该看到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虽然系列文章讲得没有那么直白，但在大学工作的人都能够读懂。

但也有同事说实在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在网上写文章，能把副系主任职务要回来吗？不能。能靠这个挣来科研项目吗？不能。既然不能，那为何要写文章？

也有的人说：你想要达到的效果（可能是指让别人知道我的功劳苦劳以及苦楚）都达到了，差不多了（该消停了）。他还问我：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使我不再在网上发声。

在他们看来，做一件事情，必然有功利的目的，这称为“工具理性”。

但我是一个坚持“价值理性”的人。现在我“无欲则刚”，既不“要官”，也不搞“交易”。我认为，既然有功劳苦劳，也有话要说，那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无论是当面说出来，还是在网上撰文，还是告诉记者。

也许很多人不理解我，但我想在这儿提及一个人。上海市虹口区邮电局有一个报刊门市部，里面有一个卖报状元叫姜俊。几年前，他就超过退休年龄，领导让他不要做了，怕他在进货和送报过程中出现身体状况。但每年总有媒体（《新闻晨报》《新民晚报》《新民周刊》《劳动报》《IT时报》《解放日报》、央视新闻、澎湃新闻、光明网）来报道“全上海最后一个报刊门市部”，搞得动静非常大。他至今还在卖报纸。他是快乐的。

而我，说出自己的心路历程，也是快乐的。人工智能“文心一言”分析指出，我和姜俊借助媒体发声，本质都是用个人经历撬动行业问题的公共关注，二者有三个共通之处：源于真实的“亲历困境”；藏着“利他性”的理想底色；用“非典型坚持”打破沉默。

我能懂姜俊的故事，懂得姜俊长期在“身体力行”方面的坚持，以及对理想、“全上海最后一个报刊门市部”的坚守。哪怕他的领导看了媒体报道，同意他继续做下去，他还是一样会向媒体讲他的故事。哪怕他的领导说“我给你五万元钱，你不要发声了”，我相信他还是一样会向媒体讲他的故事。

问：你的故事本质上涉及“双肩挑”教学副系主任。谈谈你的这个“教学副系主任”工作的认识。也许，你的回答会对大家有启发。

答：高校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是所有行政副职中活最重、最累的。十几、二十年前，活相对现在轻很多，基本上，只要维持基本运行，不出教学事故就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事情越来越多。做这个活，需要有专业知识（懂教育、懂专业），需要有奉献精神，需要有时间（最好找一些在科研上愿意“放一放”的老师担任此种职务）。当然，还需要有好的管理团队和来自院系领导的强力支持。

如今事情越来越多，“花样”越来越多，这是给教学分管领导造成压力的重要因素。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趋势或者说规律。如今，绝大多数高校教师是靠科研“吃饭”的。就算他们每年旱涝保收拿工资，他们还是靠科研“吃饭”的。于是，你能指望一个“双肩挑”教学分管领导把自己100%、120%的精力放在教学管理上？而且，如果他找教师干活、当助理，别人也是靠科研“吃饭”的，偶尔帮一下忙算卖个人情，但可能持续不断地提供帮助吗？

这时候，如果教学分管领导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把自己的时间（无论是100%还是50%）放在行政工作中，利用现有的条件给院系做事，年终把功劳和苦劳呈现出来，这就达到了一种“均衡态”，方方面面相安无事。但是，如果他们被不停地催促、被布置“新花样”任务，这种“均衡态”必然会被打破，因为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

另外，从院系管理的角度，我认为最理想的，是在所有教师都上课的前提下，大家各尽所能、各得其所——有部分教师去申报省部级以上的教学成果、教学项目、写教材、参加教学比赛，有部分老师发顶刊论文、申报学术头衔，有部分老师从事行政工作，有部分老师做横向课题，产学研结合。这样，整个院系“要啥有啥”，这是最好的“生产模式”。

我刚才这几句话的意思是：第一，不要试图用行政手段让所有的教师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样，不要试图让他们成为“十项全能冠军”。第二，在院系，要发挥在科研上愿意“放一放”的老师担任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而不要“既要又要还要”地要求担任这样职务的人什么都强。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说这些话，是“实事求是”（尊重教育规律、根据实际情况）的表现。

问：那你通过你刚才的介绍，呼唤什么呢？对大家究竟有什么启发呢？

答：目前，我们国家正在建设教育强国，特别强调人才培养的质量。在这种形势下，不但要推进教学改革，也要注意管理队伍建设。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是高校的“中层力量”。如何调动他们的积极性、给他们提供支持，这是教育界都需要深入思考的。如果他们的负担过重，就会出现承受不了的现象，进而影响教育事业的发展。

“教育改革”“教育理念”，都只是“宏观”的单词。教育管理，最终需要落实到很多个细小的东西，包括面向师生的服务、每一次申报、每一次讲座、每一次外出招生。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如果不做这些“琐事”，那“服务师生”如何谈起？而如果一直忙于这些“琐事”，更加宏观的管理如何推进？这些都是我们需要思考的。

还有，关于评价体系：如何评价一个干部的“好坏”？以前，一个教学副系主任忙着各种事情，到了年终，在全系大会上，他讲了自己的苦劳（这一年都做了什么）、功劳（带领大家获得什么省部级以上的成果），就皆大欢喜了。在这个case里，“做什么事”是他自己挑选的。即他自己来挑选“战场”，自己来带队打“战役”。有可能，他做了很多默默无闻的事情，但这些事情没有产生任何直接的省部级亮点成果；这不要紧，“堤内损失堤外补”，有可能他花少量时间做了别的一些“短平快”的活，带领教师获得了省部级成果（虽然成果里面没有他的名字）。这样，总体看起来是“均衡的”，“什么都有了”。

但问题是，如果对于教学分管领导“既要又要还要”，并且用管“科员”那样的方式去管着他们，这就会降低工作效率。

我想，总的出发点是：通过呈现和讨论，我们要思考如何让我们的教育事业变得更好，如何让教学分管领导更有效、舒心地工作，如何避免过度“行政化”的干扰。

问：通过整个这个“事件”，你到底收获了什么，体会了什么？

答：在整个过程（主要是指最近的一年半）中，我既经历了各种事情，也深入地反思、复盘、学习，这使我收获非常大。说实话，在这个过程中，我有思考过如果别人来接任，这对别人来说是“馅饼”还是“陷阱”；我有思考过：做教学管理究竟需要消耗多少时间；我也思考过：如果不辞职，前方还会有多少个“地雷”；我还看了桑玉成教授关于学校中层干部上任、换届的书籍，并通过观察和经历，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经历了这个事，我更加清楚地理解了“象牙塔”，理解了教育，理解了行政工作，知道了什么事情行得通、什么事情行不通，知道做什么事情（比如办“拔尖班”）需要付出多大的成本、能够产生多大的效果。哪怕今后我从“行动者”变为“旁观者”，这对我增进对“上下文”的理解，也是很有价值的。

我也明白：要不是出了这个状况（遇到问题-苦苦挣扎-辞去行政职务-媒体报道+网上发文），我怎么工作的、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取得了什么政绩，很多人还不知道呢。我相信，努力付出，天地终会给予回响。

我也希望，更多的人多多理解一下高校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工作的辛劳，多了解一线真实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