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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教授,一个打引号的“小人物”。2025年,他辞去副系主任职务,居然引起全国高教界的关注。一篇《中国科学报》记者采写的报道被全网点击了至少20万次。回首往事,他有怎样的故事?
(一)最初的记忆
2020年7月,他上任分管本科教学、研究生教学(仅指上课、教师报教学项目,不包括研究生招生和培养)以及外事工作的副系主任。刚上任,他有点忐忑,尽管他曾经担任八年的副系主任助理。他下决心——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而他干出一番事业的动机并不是升官,而是非常纯粹的“把事情做好”。
他把一些“施政方略”记在电脑里面的一个WORD文档里。当老师提到一个什么事(比如在编一本教材,但缺少助教),他不但把这些需求记在WORD文档里,还马上帮老师解决。
当想到一些问题或者现状(比如有两位老师没有承担授课任务),他会把这些信息记录在WORD文档里,并给相关老师发微信催促。
还有一些需要抓的工作,以及开展工作的注意事项,他把这些记在WORD文档里。
2020年,由于疫情原因,全国高考往后延了一个月,高考招生的日子也往后延了。他刚上任不久,就跟着刚卸任副系主任的一位老师去外地招生。这是他第一次去外地参加招生。虽然只是做个“配角”或者说只是做个组员,但他感到压力非常大,因为第二年需要独立带组。早上,他敲开老组长房间的门,看到老组长非常疲惫的模样,就知道这活不好做。
那时候,招生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神秘,因为此前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外地招生。所幸,关键的活都是老组长和老老组长干的,他不需要承担太多。但是,他也非常忐忑,因为以后就要做组长了。
(二)忙于申报
回到上海,各种事情飞了过来。一会儿申报上海市科普基地,一会儿申报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他知道他们系申报上海市科普基地的希望比较小,因为不具有很大的规模。而且,即使把这块市级的牌子拿到,后续还会有很多实质性的事情要去做。但是,为了把这块牌子拿到,也为了做出“政绩”,他自己整申报书,最后没有中,时间也“浪费”了。而申报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他更是抱着“申报不成功就辞职”的决心,认真撰写每一个字,认真审核每一个学生的事例。干这样的事,正好发挥了他的写作特长和细心的特点。
当时,系领导对他管得非常宽松,基本上是放手让他去做,所以他很自在,也充分发挥了写作的特长。
完成申报没有多久,很快迎来了第五轮学科评估。学科评估材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写的,而是几个人写的,他参与了部分内容,并作为班子成员,整体把关、修改几次。他充分发挥了“报社编外记者”的特长。举个例子:学科评估材料里需要填写一些优秀学生(研究生)的情况。学工提供的东西,往往是从学生当年评奖学金的自荐材料中摘出来的,比如学生获得了“挑战杯”。但A教授喜欢“眼见为实”。他会加学生的微信,问对方是不是第一获奖人。如果不是,那么这一条获奖信息“不能用”。如果是,那么,他还会让学生把获奖证书的照片发给他看一下。学科评估还要求提供几十位优秀毕业生的情况,他绝不会直接从网上摘录别人的介绍,而是向对方要了材料后,自己按照统一的体例编辑好,删掉一些无关紧要的荣誉和第N作者的奖励,并充分利用好填报文字的“空格”(例如100个字)。在写优秀学生案例的时候,他不会简单地说这个学生获得国家奖学金,并发表一篇Science论文,而是会搞清楚这个学生究竟有哪些亮点;这篇论文究竟讲什么内容、获得了什么样评价(比如论文被评为高被引论文)。然后,他会充分利用好填报文字的“空格”,绝不只是写两句话就结束了。
当然,从事教学管理工作,不仅仅是整理材料,还是在从事“常规的工作”之外,发动教师申报教学改革项目、重点课程等。以往,系教务员把学校教务处发来的邮件通知转发给老师,老师谁愿意去报,谁就去报;不愿意报,就不报。可是,A教授还在系教职工微信群@所有人,强烈建议老师们去报。他还个别联系“希望很大”的老师,督促他们去报。在他看来,获得校级教学项目,是获得市级教学荣誉的前提,“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另外,假设申报的截止日期是10天后,那么系教务员可能对老师说,8天后请把申报材料发到教务员的邮箱。但是,老师总有拖延的,教务员也不知道第8天收到几份材料后,是不是“齐了”。这时候,只能老师报什么材料,教务员就提交什么材料了。而A教授希望能提前看到老师陆陆续续地提交材料,于是他会让老师直接联系他,他不但看,还会提一些意见建议,甚至帮老师改。
他们的办公楼在新校区,可是,教务员坐在老校区办公(目的是服务好在老校区上课的学生)。有时候,老师在截止日期前一天或者当天把材料给A教授签字,A教授会把这些材料都收齐后,签字、盖章,自己开着车去老校区送材料。
他是一个非常具有人情味的人。他亲自把材料送到教务处办公室,跟那里的工作人员打个招呼。“打个招呼”的意思并不是请托,而是“有礼貌”的意思。他不那么功利——他从不会拍教务处领导的马屁,但对一些基层办事人员,非常客气。
此外,他还是个有心人。学校研究生院公示教学成果奖的申报材料,他会及时下载。以后,等系里老师需要申报教学成果奖,他在把他下载的材料发给老师参考。
也许你会说:为什么不请一个助管帮A教授干这个事?A解释说,他不可能把自己行政系统的网络密码告诉助管,让助管帮着操作。写审核评估材料以及各种申报书,助管做不了。而送材料这种小事,也不是每天都有。如果一周有一次这样的任务,完全说不清楚是哪一天,到时候他打电话找助管,助管不在或者不接电话怎么办?这样岂不把事情给耽误了?如果他用公家的钱请了自己课题组的学生当助管,则有瓜田李下的嫌疑。而如果请别的课题组的学生当助管,不见得有那么多活。
(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在大学里,从事教学管理工作,每个学期、每个月,都有既定的事务,比如开学走寝、开学典礼、新生学业指导、转专业方案修订、转专业面试、转专业录取、招生等等。2021年,他第一次作为组长,带组到外地招生。下了火车,双脚发软。是老老组长带着他,一起完成了当年的任务。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就想多学一点,这是他的职责,这是他的使命。
2022年上半年上海发生疫情。3月下旬的一天,学校快要封闭了,他已经回到家了。但学校要求每个院系都有值班的干部。如果进校值班,则要求在学校自己的旅馆隔离两天,再进校值班,不得晚上回家。他举手报名。一开始说好值班一周可以回家。结果,学校封闭了,他在学校待了50多天。
谈到为什么举手报名进校值班,他说首先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其次,他喜欢体验生活,有一种“记者”的好奇心,他想看一看,在疫情期间,校园究竟是怎么运行的(虽然他不一定会把看到的东西写到网上)。
50多天后,别的一位系领导进校值班,他被获准离开学校。那天晚上,他独自拖着行李,在黑暗中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路边有很多装满废弃盒饭盒子的塑料袋,路上也没有车辆经过。
之后,他在上海解封后,为了能够有资格进外地中学摆摊招生,他赶到当地,在指定的隔离点隔离了14天以后,投入为期三个星期的招生。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度过。他手头的工作分为两块:保底线的基础工作以及能够产生省部级以上成果的亮点工作。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也许你会说:他为什么没有助理帮他干活?答案是:配一个助理,系里要出0.3个工作量给助理,一开始系里不愿意给他配助理,认为他自己就能把事情做好。事实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也的确把活都做好了。后来,老的教务员退休了,新的教务员是工程师兼任的,她还要上课、带研究生。这时候,他也还是能够handle手头的工作的。到了后面,再去征集副系主任助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成。显然,很多老师在忙着自己的科研;在没有“承诺”(比如许诺一年后可以接班)的情况下,别人不愿意做。
(四)向左走,向右走?
A在上任的初期,只是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没有想过“连任”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做出点成绩,他认为他可以连任。为了做出行政方面的成绩,他的科研逐渐受到了影响。于是,他认为既然如此,他把精力集中于行政工作,至少能保证“一头”,而不至于“两头不着杠”。同事们也跟他说,如果工作效果没多大问题,系领导一般干两届。
2024年,他的情况发生了改变。系里一位领导换了,新来的领导对工作非常具有热情,管得非常细。说实在的,他没有办法适应领导做事的方式方法,也无法面对层出不穷的新任务、新要求,也常常会纠结于只字片语。他是一个学者,是在网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是报刊的“自由撰稿人”,自然很有自尊心。当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前期“缺乏人手”的矛盾越发突出。
面对这样的困局,他有几次晚上睡不着觉,给别的系领导打电话诉苦。他还会在微信朋友圈、网文有意无意地流露一些不愉快的情绪。
同事们都劝他要沉得住气,要再干一届。在2025年初的“(2024年)年终”述职大会上,他把自己的政绩都罗列了出来。他知道,那是他的“告别言说”。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但是不是他真的“不想干”了呢?不是!他自身对这份行政工作充满激情,也干出不少成果。2025年6月底、7月初,他再次参加了外地招生。这一次,他放得开,取得很好的效果。他在等待老天给他的答案——往哪里走?如果回到上海后,系里换届,他就不准备再出来参选了。他不是那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就是说,要做,就做好。但问题是:什么叫“好”?这有可能像“无底洞”一样。
他在自己的WORD文档里“沙盘推演”,盘算着连任对自己的利弊、对院系的利弊,以及不连任对自己的利弊、对院系的利弊。这些行为,在现在看来很“幼稚”,但这的确就是他的行为。
他心中藏着一份“难舍”,也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灰溜溜”地卸任,说明自己“心虚”了。但是,他实在受不了各种压力,在2025年10月12日正式提出辞职。他看明白了:有时候,通过“闹事”(比如报刊发文)的方式,能够“缓一缓”,但是各种各样的任务“飞”到眼前,没有一个团队来作战,是很难做出的。而且,这些任务往往类似于“搞活动”,而他属于“leave me alone型”的,就是他喜欢静静地坐在电脑前伏案工作。他不是特别外向的。
知晓了他辞职的消息后,有的同事说,要想清楚自己接下去要干什么,调整安排。还有的同事说,如果你当初不辞职,没有人可以把你赶下台的。也有的同事说,他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只是做事太过认真了,把自己耗尽了。
回顾这件事,他经历了“纠结”的过程——有人说这是“内耗”。但是,他的确从各种情况(苦痛挣扎、人走茶凉)中收获了成长。他经历,他思考,他读和行政管理相关的书,他也有行动(包括把自己的政绩表格放在微信群、找学校、写文章、接受记者采访)。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
他是个“高敏感”的人。他很在意别人(比如领导)说过的几句话。当他被“否定”或者“挑剔”的时候,他的self-doubts被引出来,这不但不能使他“有压力才有动力”,而且只使他陷入无尽的“内耗”(“我是不是什么东西做错了?”)。
而为了他口中、心中的“尊严”,他会去做一些“另类”的事情,比如把自己的政绩清单放在工作群、接受记者的采访。
虽然有人说他“像小孩子一样”,但他通过这事,收获了成长。他很清楚:从事一些行政工作究竟需要花多少时间。或者说,要付出多大的劳动才能有收获,以及有多少的收获。他明白了世态炎凉以及各方人马的“出牌方式”。
他选择了逃离。人工智能评价说,这对他来说,是精神和肉身的双重“越狱”。从此,他可以不受行政杂事的羁绊,而成为一个更加独立的、具有批判性的知识分子。
只是,这个结局,是他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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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10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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