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的有线广播喇叭

近日，看到一位播音主持人回忆1978年在苏州人民广播电台实习的视频。这位生长在东北的播音员说到对苏州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从大公园到观前街，家家都有纸盆喇叭，拉线开关一拉，就有了广播的声音，有普通话节目也有苏州话节目。这个视频让我想起来小时候苏州的有线广播。

在1950年代，应当是城市级别的缘故，苏州市并没有无线电台，只有有线广播，电台称“苏州有线广播电台”。用户好像每月交一元钱，就能够在家里安装一个装在木头盒子里的纸盆喇叭。盒子大约二十几厘米见方，边上有一个拉线开关，开关一拉，广播线就把电台的声音传了过来。

到50年代后期，有线广播喇叭就基本普及了，家家似乎都有了这样一个小喇叭。走在大街小巷里，处处都能够听到类似的“收音机”的声音。后来，这有线广播似乎是免费的了。

在1950年代，无线电收音机还是一种相当奢侈的物品，一台“五灯机”（即有五个电子管的收音机）的价格等于一个工人几个月的工资收入。所以，有线广播使得大多数人家能够有了类似于收音机的“享受”。

清早起来，很多老年人就把广播喇叭边上的开关拉开，收听每天的天气预报。大概也是城市级别的原因，苏州的气象台当时称为“苏州气象服务台”（上海的称上海中心气象台，江苏的称江苏省气象台）。苏州有线广播播送的是苏州气象服务台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节目每天要播报多次。每次播报分成三个部分：首先是“天气形势”，三千米高空如何如何，地面天气图上如何如何，哪里有冷高压，高压脊在哪里到哪里一线，哪里有低压槽，冷锋在从哪里到哪里，如此等等；第二部分才是“天气预报”，说今天和明天的天气状况，是阴是晴，还是多云或少云，风向风力，最高温度和最低温度等等；第三部分是“天气趋势”，说后天及大后天的天气。每天有两三次还要以“记录速度播送”上面所说的内容，大概是可以让基层气象站可以抄录下来播报的内容，最后播送一遍“请校对”。这样的天气预报，使得我们普通人（至少使我）学到了许多气象知识。

每天有几档节目是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个是早上七点钟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另一个是晚上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连播”，还有一个是下午的“小喇叭”。

新闻节目让我从小就增加了一些世界政治、历史和地理知识。50、60年代的时事政治到如今就是历史了，从小记得的这些时事政治加上以后正反两方面的学习，对于理解后来的形势走向都是有益的。

虽然我读书较早，年级较高，但是仍然喜欢听“小喇叭”节目。每天下午四点钟，少儿节目就开始了：“嗒滴嗒、嗒滴嗒、嗒嘀嗒——嗒——嗒——；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孙敬修先生和康瑛女士所讲的故事，总是很吸引人的。到了星期天，则是“小叮当”，是回答小朋友去信都时间，其开始曲“叮叮当，叮叮当，自行车也会把歌唱，我是人民的邮递员，我给小喇叭送信忙！”和“我是小叮当，工作特别忙，小朋友来信我全管，我给小喇叭开信箱”，这些都让人几十年不忘。收听少儿节目像休息一样，随便听听，开心而已。

苏州的电台，最有特色的节目是播送苏州评弹。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合称，老百姓称为“说书”。虽然苏州评弹后来是第一批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是在50年代的长三角地区还是最活跃的曲艺品种。每有“响档”相敌，“书迷”们对“说书先生”的拥戴就和如今歌迷们痴迷于他们心中的明星一样。

当时的苏州有线广播电台每天都要播放几个小时的评弹节目。无论是长篇弹词还是长篇评话，都是吸引人一天一天连着收听的。即使经过了简化和美化压缩，一部“书”还是要连续“说”一两个月以上。那时候无论走到苏州城里的哪一个角落，时时可以听到三弦和琵琶的叮咚声以及“说书先生”的穿插和噱头。

我和我的不少同学以及同时代的许多朋友都是苏州评弹的忠实听众。我们没有钱总是去书场听书，而苏州有线广播则是我们听书的最重要的来源。好得那时候学校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不多，每天听个把小时的评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有好几部长篇弹词我都是从苏州有线广播电台听来的，很多弹词开篇也都是从有线广播中学到的。长期的“听书”能够提高人们的美学修养，也能够使人学习到如何把一个问题表述得清楚一点。我想，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我日后的教师生涯中，也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苏州有线广播电台也有讲健康卫生的节目，如今说起来就是科普节目了。记得当时苏州有一位俞伯平先生，是一位民国年间医科大学毕业后就在苏州开诊所的医生。他常常在电台讲健康与卫生，他那带有浙江口音了“苏白”（他是江西广丰人，那里的口音应当与浙江西部差不多），抑扬顿挫，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宣传爱国卫生运动，让人注意营养健康，深得普通市民的欢迎。

总之，苏州有线广播帮助我在青少年时期多学习了各方面的许多知识。这是与当时我所在的中小学的学习环境比较宽松有关的。那时候，家长不大关心学生具体的分数，只要老师不找上门告状，每年能够升级，将来能够自立，有口饭吃，也就可以了。而社会也没有对学校的“升学率”有什么要求，高考的分数都是保密的，学生并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我从进小学到高中毕业，从来没有被学校按照分数高低排过队，没有人知道谁第一谁第二，更不会因为这次考试成绩比上次高或低而得到表扬或批评。正因为学校的学习环境宽松，我们有大量的自由支配时间，可以随便看可以找到的书刊，可以听广播，与同学们做游戏，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学自己感兴趣的知识和技能。现在想起来，六七十年以前的苏州有线广播在很多方面能够给我帮助，就与学校管理的宽松有关。

1964年，我到北京读大学去了，以后回家的时间很少。90年代以后，家里那一带都拆迁了，成了混凝土的商业大厦。看到这位播音员的视频，知道至少在1978年，苏州有线广播仍然在继续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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