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维生素D缺乏,如今已经是一个相当“出圈”的健康话题。补钙、晒太阳、囤补充剂,很多人第一反应都会联想到它;而在各种健康自媒体的清单里,“维生素D和糖尿病的关系”又常常被说得神乎其神——有人笃信补足维D就能护住血糖,也有人把它贬为可有可无的安慰剂。两种声音各有拥趸,也都各自引用着看似坚实的“科学证据”。
真相究竟在哪里?恰好,2026年陆续发布的多份重量级共识与指南,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份难得而清醒的注脚。本文不打算替任何一方站台,而是把国际上最有分量的几项研究摆到桌面上,讲清楚三件事:第一,维生素D与血糖的关联到底有没有根据;第二,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和荟萃分析给出了什么结论;第三,为什么连权威机构之间都会出现“分头行动”,而这种分歧本身又说明了什么。
值得留意的是,2026年10月发表的ADA/EASD 2型糖尿病管理共识报告明确写道:关于膳食补充剂,获益证据尚无定论,当前证据不支持维生素D用于血糖管理[2]。而在几乎同一时期,以Pittas教授团队为代表的学者发表的综述却认为,在糖尿病前期人群中,维生素D补充有望把进展为糖尿病的相对风险降低约15%[3]。一冷一热,看似矛盾,实则各有前提——这正是本文想拆解的核心。
讨论之前,得先澄清一个常被混淆的概念:什么叫“维生素D缺乏”?
临床上,判断维生素D营养状况靠的是血清25-羟维生素D——也就是25(OH)D——的水平。虽然各家机构界定的“充足线”略有差异,但一个大致被接受的框架是:25(OH)D低于20ng/mL(即50nmol/L)视为缺乏,20~30ng/mL之间视为不足,高于30ng/mL(部分机构认为20ng/mL即可)才算相对充足[9]。我国《维生素D及其类似物的临床应用共识(2025版)》同样给出了类似的判定标准,并指出维生素D缺乏在我国成人中相当普遍,秋冬季节、室内工作者、老年人群、深肤色者以及肥胖者都是高危群体[16]。
这个定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决定了“补”的对象和“补”的效果。大量研究表明,维生素D与骨骼以外健康的关联,往往只在“缺乏者补到充足”这条路径上才谈得上获益;而对一个本身就处于充足水平的人,再多补,边际效应几乎为零[3][7]。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在体检报告上看到“维生素D缺乏”,这首先是一个需要正视的营养问题;但如果并不缺乏,却因为“听说能防糖尿病”而盲目加量,那很可能是在为一个未被证实的获益,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在临床实践中,检测25(OH)D并不困难,采一次血即可完成。但25(OH)D水平受季节、日照、肤色、肥胖、肝肾功能等多种因素影响,单次数值只是一个“快照”。判断一个人是否缺乏,还要结合他的生活方式、所处纬度与季节、有无相关疾病等综合评估[16]。这也是为何相关共识反复强调“个体化”而非“一刀切”。
要说清楚证据,得先回答一个前提问题:维生素D凭什么可能和血糖“扯上关系”?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扎实的生物学合理性。
维生素D绝不只是“补钙的维生素”。人体内几乎所有组织都表达维生素D受体(VDR),胰腺β细胞、骨骼肌、脂肪组织、免疫细胞都在其中[3]。实验研究反复提示,活性维生素D能够调节胰岛β细胞的功能——一些短期的随机试验提示,补充维生素D可能改善反映β细胞功能的处置指数与胰岛素分泌[3]。它还可能通过多种途径改善胰岛素敏感性:调节胰岛素受体的表达、减轻慢性低度炎症、影响钙信号通路等,都是被反复讨论的候选机制[3]。
更进一步,维生素D还深度参与了免疫调节。2型糖尿病并非单纯的“糖代谢病”,慢性低度炎症被认为是其发生发展的重要推手。维生素D能够影响巨噬细胞、T细胞等免疫细胞的分化与功能,从而可能通过“消炎”的侧翼,间接维护胰岛与胰岛素靶组织的健康[3]。这些机制层面的线索叠加在一起,构成了“维D可能护糖”的生物学底色。
这里还需留意:维生素D与钙代谢密不可分,钙信号参与胰岛素分泌的调控,维生素D的代谢获益或许部分是通过优化钙代谢间接实现的[3]。这提醒我们,营养素之间常是协同起作用的,把它们割裂开看,往往得不到完整图景。
但必须诚实地说,机制研究能回答“为什么可能有效”,却回答不了“是否真的有效”。生物学上的“说得通”,距离临床上的“可证实”,中间隔着随机对照试验这道必须跨越的关卡——真正的分歧,恰恰发生在“机制说得通”与“试验能否证实”之间。
在随机对照试验结果出炉之前,观察性研究几乎是一边倒的。过去二十多年,大量前瞻性队列研究一致发现,血清25-羟维生素D水平较高的人,未来发生2型糖尿病的风险较低。这种关联在世界各地、不同种族的队列中反复出现,稳定得令人印象深刻。
以一项覆盖欧洲人群的大规模荟萃分析为例,研究者汇总了既往研究与EPIC-InterAct队列的数据后发现,血清25(OH)D每升高一个标准差,2型糖尿病风险约下降20%(相对风险0.80,95%置信区间0.77~0.84)[13]。这种“剂量—反应”式的负相关,在多个独立人群中高度一致,看起来相当有说服力。
但流行病学有一个老问题:相关不等于因果。血清维生素D水平低的人,往往同时是户外活动少、肥胖、饮食质量差、合并多种慢性病的人——这些混杂因素本身就在推高糖尿病风险。换言之,低维D很可能只是糖尿病风险的“同路人”,而非“元凶”。要分清这一点,光靠观察性研究是做不到的。这也是为什么,接下来要登场的“孟德尔随机化”和随机对照试验,会比队列数据更值得信赖。
正是为了绕过混杂,研究者搬出了“孟德尔随机化”这件工具。它的思路是:利用与维生素D水平相关的遗传变异作为“天然随机化”的代理,从而规避生活方式、肥胖等混杂因素的干扰。既然遗传变异在出生时就已“随机分配”,由它预测的维生素D水平与疾病之间的关联,就不太可能被后天混杂因素解释。
然而结论令人意外。Ye等人在2015年发表于《柳叶刀·糖尿病与内分泌学》的研究中,用遗传预测的25(OH)D水平检验其与2型糖尿病的关联,结果显示并未发现显著的因果效应[14]。随后,Zheng等人在2020年发表于《公共科学图书馆·医学》的大样本孟德尔随机化研究再次确认:尽管观察性分析显示25(OH)D与糖尿病风险显著负相关(每升高1个标准差风险下降20%),但遗传预测的升高却与糖尿病风险无关(比值比0.96,95%CI 0.89~1.03)[13]。这等于给“相关即因果”浇了一盆冷水。
当然,孟德尔随机化也有局限——它反映的是终生暴露的效应,且多为线性假设,未必能捕捉“从缺乏补到充足”的临床场景;一个遗传上维生素D略低的人,并不等同于临床上确实缺乏、需要干预的人。但它至少提醒我们:观察到的相关性,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由反向因果或混杂造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大样本试验的结果“没有想象中那么漂亮”,并为“维生素D或许只在缺乏者身上才有意义”的观点,埋下了伏笔。

(未完待续)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1-1 08:04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