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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涌现,说的是这样一回事:整体的性质,并不寄居在任何一个局部里,而是许多局部聚到一处之后,自己长出来的。没有哪个瞬间决定你,但决定你的是每一个瞬间——这句话放进分子世界,格外有味。
一万只鸟没有领队,却从不混乱。这样的秩序从何而来?2008年,罗马学派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报告了对上千只椋鸟空中集群的田野观测:每一只鸟其实并不理会整个鸟群,平均只与身边最近的六七只邻飞鸟保持着互动[1]——注意,是“最近的第几个”,而非“几米之内”;用的是拓扑距离,不是物理距离。早在1987年,计算机图形学家雷诺兹就用三条简单规则——分离、对齐、凝聚——在电脑里模拟出了逼真的鸟群,《蝙蝠侠归来》里漫天翻飞的蝙蝠群,用的正是这套算法。领队是个幻象,规则却近在咫尺;秩序不是谁指挥出来的,而是从个体之间最朴素、最本地的相互作用里,自己长出来的。这就是涌现。
“多,就是不同。”1972年,物理学家安德森在Science上写下了这句后来被反复引证的话[2]。他反对一种天真的还原论:以为只要摸清了基本粒子,就能从定律出发把整个宇宙重新搭建出来。他说,不是的——每一层复杂性都会冒出全新的性质,需要与底层同样根本的新研究来理解。懂得一个分子,并不能替代懂得一块冰;懂得一块冰,也不能替代懂得一个细胞。
化学,恰是涌现这门学问最密集的现场。单个水分子只有C2v对称,分子式不过H₂O;可亿万水分子靠氢键手拉手结成网络之后,那些“怪脾气”才集体长出来——比热在常见液体里出奇地大,0~4℃间反常热胀冷缩,冰竟能浮在水面上。这些性质没有一样写在单个原子身上,而是整个体系的涌现。而水结冰,本质上是连续平移与转动的对称性被“破缺”:分子们放弃了对位置的无差别,齐齐落入晶格的格点,秩序随之诞生。这正是安德森所说的破缺对称性。
化学家莱恩早就看穿了这一点。他在2002年PNAS上提出“走向复杂物质”[3]:超分子化学不再满足于用共价键造分子,而是让分子靠非共价相互作用自己组织起来,从自组装走向自组织,从分子走向生命。信息、适应、演化,这些词开始进入化学的词典;系统的化学由此登场。2020年Nature Chemistry刊发专论《复杂性源于化学》[4],索性把“系统化学”称作分子科学的新前沿——它所关心的,正是多个组分集合之后才涌现、单靠一个分子根本说不清的行为。
更震撼的是,如今人们甚至能在单个分子的尺度上“看见”涌现。2020年Nature上的一个实验,用飞秒X射线液相学追踪三个双氰合金(Ⅰ)配离子单体聚成三聚体时共价键的一根根生成[5]——先是第一根金—金键在约60飞秒内形成,第二根再在约360飞秒内接上;键是逐个“长”出来的,振动是后来才出现的整体性质。2024年JACS Au则更进一层,主张从单分子结的电信号出发,自下而上地理解“涌现复杂性”[6]:微观的轨道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与化学反应,如何层层汇聚成宏观的集体行为。
从鸟群到分子,法则竟是同一个:没有领队,只有邻居;没有总设计图,只有本地规则。可秩序、结构乃至生命,都从这无数个“只盯着身边六七只”的瞬间里悄然长出。而化学,正是人类端详这场涌现如何发生又如何被书写的一面镜子、一把钥匙。
参考文献
[1] BALLERINI M, CABIBBO N, CANDELIER R, et al. Interaction ruling animal collective behavior depends on topological rather than metric distance: evidence from a field study[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08, 105(4): 1232-1237. https://doi.org/10.1073/pnas.0711437105
[2] ANDERSON P W. More is different: broken symmetry and the nature of the hierarchical structure of science[J]. Science, 1972, 177(4047): 393-396.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77.4047.393
[3] LEHN J M. Toward complex matter: supramolecular chemistry and self-organization[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02, 99(8): 4763-4768. https://doi.org/10.1073/pnas.072065599
[4] AZEVEDO H S, PERRY S L, KOREVAAR P A, et al. Complexity emerges from chemistry[J]. Nature Chemistry, 2020, 12(9): 793-794. https://doi.org/10.1038/s41557-020-0537-x
[5] KIM J G, NOZAWA S, KIM H, et al. Mapping the emergence of molecular vibrations mediating bond formation[J]. Nature, 2020, 582(7813): 520-524.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0-2417-3
[6] GUO Y, LI M, ZHAO C, et al. Understanding emergent complexity from a single-molecule perspective[J]. JACS Au, 2024, 4(4): 1278-1294. https://doi.org/10.1021/jacsau.3c0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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