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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一过,昌化的山里便悄悄热闹起来。山核桃一茬茬地落下,野山楂、八月半也赶着趟儿熟,而我要说的,是那种叫“杨桃”的野果子。

小时候,大人从不叫它猕猴桃,也不叫奇异果,只唤作“杨桃”。它攀着山坡的灌木丛,藤蔓缠着杂树,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像如今市面上那些毛茸茸的猕猴桃,昌化山里的野生杨桃,黄绿色的表皮干干净净,光滑清亮,像个素面朝天的山里姑娘。摘下来时,约莫土鸡蛋大小,果肉是硬的,咬一口,酸得直咧嘴。母亲把它装进青麻布袋,扎紧袋口,压在米糠下。过上三五日,袋子里的果子悄悄软了,透了香。剥开那层光滑的薄皮,碧绿的果肉莹润剔透,入口是甜,是糯,是山野里果子独有的醇香。那种香,是捂出来的,是时光和气候喂出来的,机器里怎么都复制不来。
后来读书,才知道这“杨桃”的学名叫猕猴桃,本是山野之物,却漂洋过海,成了世界水果。说起名字的来历,倒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早年间,外国人唤它“中国醋栗”,老老实实标着出身。可到了1959年,为进美国市场,有人嫌这名字带着“中国”二字,怕被拒之门外,便替它改了名,唤作“奇异果”——取新西兰国鸟奇异鸟的名。一个果子,改个名字,便脱了胎、换了骨,仿佛不再是中国的孩子了。
我常想,这世间多少事,都像这果子。明明是自家的山货,自家的水土,自家的藤蔓,只因在别处换了件衣裳,改了个名号,便被人认作他乡之物。名字可以改,皮可以换,可那果肉里锁着的,是江南的雨水,是昌化的山风,是青麻布袋里母亲手心的温度。这些,是商标盖不住的,也是洋名字抹不掉的。商业的包装再精巧,也包不住水土,改不了出身——正如人换了姓名、换了腔调,骨子里的那口乡音,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泄露了来处。
如今超市里的奇异果,个个匀称光鲜,贴着标签,排队列阵。可我仍想念老家青麻布袋里捂出来的那堆“杨桃”。它朴素,它醇厚,它酸甜,它更真实——真实得像脚下的土地,像我咽下的每一口乡音。
古人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那是东坡先生在岭南的洒脱。而我斗胆学他一回:日啖杨桃三十颗,不辞长做昌化人。改了名的果子,改了姓的人,终究改不了根儿。
注:图片来自
#成簇挂于藤枝、表皮带细点纹的野生果:今日头条 · 图:https://aka.doubaocdn.com/s/wSvxTHpwmz
#藏在枯叶间、成簇生长的野生猕猴桃:今日头条·秋日上山寻宝 · 图:https://aka.doubaocdn.com/s/Hcw6RX797m
#深山藤上结满野生果、需攀树采摘:今日头条·炎陵深山 · 图:https://aka.doubaocdn.com/s/BYwNwT40QB
#藤上成熟饱满的棕褐色果实:今日头条 · 图:https://aka.doubaocdn.com/s/EIuoiU8h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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