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杂志2026年8月刊发记者Katarina Zimmer的深度调查，将学术出版最后一道闸门后的灰色生意摆上了台面——所谓“审稿工厂”（review mills）：一批审稿人用复制粘贴的万能模板批量出具审稿意见，末尾附上自家或同伙论文的DOI，以“补充前沿文献”之名行“强制引用”之实，彼此互引、抱团刷分，结成一个个引用卡特尔。

德国耶拿大学Michael Börsch的遭遇最具象：他关于ATP酶的论文，收到一份“三十年来最懒”的审稿意见——摘抄摘要、捏造不存在的实验、顺手塞进两篇阿尔茨海默病文献。他拒引、发文、以为事了。结果西班牙学者Oviedo-García在PubPeer扒出，这套措辞至少复现在85份审稿报告里；Börsch的论文被MDPI打上黄色警示标，博士生处女作平白背了污名。

这并非孤例。Oviedo-García在《Scientometrics》系统定义该现象，分析263份报告，其中锁定一个跨23本期刊、至少85份高度雷同的子网络；Bishop等人2025年预印本更锁定意大利妇瘤领域195份模板审稿、186份夹带自引，142篇作者被迫就范，妥协率高达83%。从“强制引用”到“互引团伙”，逻辑很直白：审稿权无偿、引用数通天，模板化成本是零，而拒绝的代价可能是拒稿。当“球员兼裁判”兼任编委，分配稿件给同伙，闭环就转起来了。

宏观抽检数据同样触目惊心。Zimmer汇总数显示，对近15万份MDPI、PeerJ、The BMJ等公开审稿报告的分析中，0.5%–1.3%与其他审稿高度相似；IOP Publishing内部抽检更细：完全相同占0.05%，重合度≥80%占0.3%。全球年审稿量百万级体量下，按此比例折算，每年可能有数千至上万份审稿报告出自“审稿工厂”的流水线。

因公开审稿报告反而暴露最多，黑箱大刊未必更干净；认真拒引的无辜作者，反被黄标追着跑。AI再把写空话的边际成本压到零，军备竞赛只会更挤。

引用本是指向真理的路标，不是可交易的门票。不拆掉“数引文定乾坤”的评价独木桥，审稿工厂就永远是系统漏下来的寄生物——而我们所有人，都在为这道闸门付冤枉时间。

参考文献

1. Zimmer K. "A waste of time for all of us": caught in the crossfire of the peer-review wars. Nature, 2026-08-03. https://www.nature.com/immersive/d41586-026-01360-8/index.html

2. Oviedo-García M Á. The review mills, not just (self-)plagiarism in review reports, but a step further. Scientometrics, 2024, 129: 5805–5813. https://doi.org/10.1007/s11192-024-05125-w

3. Oviedo-García M Á, Aquarius R, Bishop D V M. Gaming the peer review system: a sophisticated review mill in medicine highlights the need to ensure reviewer integrity. medRxiv, 2025-10-23. https://doi.org/10.1101/2025.10.20.25338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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