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生涯拂尘录（五）

  风雨兼程

一．风雨兼程

我既已对现状安之若素，认定了“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乐而无欲往之心；见高岩，瞰大泽，知此难立止，自恒欲就之。”便也就下定了“大雨可以延迟我们到达的时间，但不能阻止我们前进”（卢梭语）的决心。因为我不想虚度年华。我仍想着补上数学这一课、并“在力学的领地里，以读书、教书、写书伴此生”。我带着雨果所说的“谁虚度年华，青春就要褪色，生命就会抛弃他们”的信念，执着的认为时间怱怱的脚步是悄无声息的，稍不留神、稍有疏忽，她便从你身旁转瞬即逝。她不因你对她的轻慢而宽恕你，她也不因你的苦苦哀求而偶作回顾。她只会让花儿萎谢、树叶凋零、红颜变老，黑发变为白发；她既无情而却又钟情于珍惜她的人，并给他以无穷的智慧。

想至此，我不再犹豫，我把时间作了下面的分配：因为每天要上十二个钟头的班，如果不开会，我想我每天还有十二小时可供支配的时间。除去吃饭、洗澡用去1.5个小时、睡觉5或者6个小时，至少每天我还能读5、6个小时的书，此外，星期天全天又都归我使用，只要好好安排，我深信我一定能夠修完数学系的课程的。的确，自此以后，我把仅有的时间、争分抢妙地全投入到了读书之中。

我坚信：基礎稳固了，以后总能派上用场。我期待着下一个科学春天的到来！

二．我成了红专大学的一名老师

趁着五一有一天假期，我去市新华书店、想着能否找到我要的两本参考书。一路信步走去、我发现街上比起上次出来时，好像多了一些“××红专大学”、“××红专学校”的招牌。有些墙上还平添了不少的宣传画。有“超英赶美”的、有“大炼钢铁，为1070万吨钢而奋斗”的，也有“人民公社是桥梁，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天堂路一条”的……画面寓意不言而喻，且因色彩鲜明，画法夸张，令人看后，无形中便生出一种激情，而绝不会怀疑实现它们的可能性。

我回到厂里已近吃中饭的时候。我正要进食堂，就碰到端着饭走出食堂的古科长。

“刘老师，你吃了饭，我有事找你。等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买好饭，走进劳资科，古科长说：“请坐。”说着从他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文件，见是市劳动局办红专大学的通知。

“是这样的，市劳动局办了一所红专大学，急需老师。你本来就是老师，局里催得很急，你上午出去了，我来不及征求你的意见，就把你报了上去。学校是每天上午上课，学校想请你教数学和物理这两门课，每周十六节课，不知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不过上白班时……。”

“这你不用操心，到时我跟车间主任、周师傅说一声就是。上午上完课，下午就不用去车间了，可以在寝室备备课。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我满怀愉悦心情地游移于车间、寝室和红专大学之间，朝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朦胧方向行进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胃病会在这时光顾我。本来也是，一周三天的十二小时的上班之外，加上红专大学十六小时的上课、批攺作业，还要挤出自学的时间，生活又不规律，就是再壮实的身体，恐也难以支持下去。但是那是大跃进的年代呀！在多、快、好、省美好愿望和追求的形势下，在狂奔于人民公社这种金桥的人们的感染下，我会例外吗？我又何偿不想成为狂奔于人民公社这条通向共产主义的金桥中的一员呢！

可是，六月底，我终因胃部的极度疼痛，住进了衡阳市第二人民医院。这意味着我必需暂时停下游移于车间、寝室和红专大学之间一切活动，静待胃病的好转。

三．我又回到了我不想去的那个原来学校

一月后我恢复了游移于车间、寝室和红专大学之间的生活。时间在我的忙碌中、也在我和师傅、学生的和谐相处中、不知不觉的悄然逝去。悄然逝去时间的背后，我怎么也想不到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学校令我立即返校的通知。是什么原因要我立即返校，我无法猜到；但这打破目前生活的平衡，又要我回到那个曾给予我伤痛、令我终身难忘的是非之地，回到那个“坏人比好人更善于利用规则”的地方，我是多么地不情愿啊！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拖到学校第二次催我返校通知的时候，我不得不告别我已习惯了的工厂生活，告别和我朝夕相处的师傅，还有依依惜别的红专大学的学生。

我回到学校的那天，正是“西窗过雨”后、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从校门到寝室楼下，我没有碰到任何人。我走上二楼，也不见一个人影。我轻轻推开房门，将行李放在地上，然后将床铺好，整理好带回的书籍。

一路过来不见一个人，后来才知道学校在建教学大楼，大家都在哪搞义务劳动。第二天，我亲眼目睹、不是建筑工人的老师，都在做杠木头、和水泥、搬砖头一类的活。

我问不知什么时候搬到我住的那间寝室的张老师、学校急着要我返校的原因，他说：“原因就是学校起了一栋五层楼的教学大楼，今年准备扩大招生，哪有那么多老师，你这个现成的老师……”

张老师大概觉察到我脸上的异样表情，就没有再说下去。

四．教学改革

1958年9月初，随着新学期的开学，一场轰轰烈烈的“教学改革”在校门口迎接着返校的老师们。说起“教学改革”，其实、在当时的“破旧立新”的背景下，我记得各科教学都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革。

这场变革之始，首先是务虚、为破旧立新奠定理论基礎。当然务虚的那些先锋们也永远是高喊“教学改革”的戴老师他们那些人。我记得我教的理论力学课、在“破旧立新”的背景下，学校提出它必须和物理课合起来。结果呢，好像搞得有点物理不像物理，力学不像力学。逻辑混乱不说，有些地方还无法自园其说。当然这是后话，不过当时却是没有人敢说三道四的。

接下来，学校又提出要以产品为纲，“真刀真枪”现场教学。为了‘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而‘结合生产劳动’，学校又要求老师把课堂搬到现场去。但因学生在缺乏一些基本常识的情况下，所以也就难以理解所讲的那些现场实物。不过，这些并不影响学校认为它们都是成功的“教学改革经验”。有了这些所谓成功的“教学改革经验”。学校又要求打乱课程体系和各课程的教学体系，搞课程的大合并。就说我教的课吧，一会要求和物理合并，一会又说要取消。电工学这门课好像也遭到了和我教的课的同样命运。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那真叫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直让你无所适从啊。

这时你也许会问“你们当老师的难道没有一点主见？违背教育规律的做法，你们也安之若素？”其实你哪知道，就算我们有主见，能由得你吗？”不信，就请你耐心地看下去。

五．那次教学改革编写的教学大纲

有了上面所说的“教学改革经验”，紧接着、老师们被通知：“因陈旧”、“因低浅”，1954年制定的所有教学大纲一律作废。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所以学校就要求各教研组在两个星期之内，必须拿出自订的大纲。根据自订大纲在本期中编出相关的教材。此令一下，各教研组立即投入到了订大纲和随后的编写教材的热潮之中。

说起编写教学大纲和教材，从事多年教学的老师都知道，前者是一门课程的教学指导文件，它规定了课程教学的目的及任务，知识的范围、深度和体系，教学进度和教学法的基本要求。它还是编写教材和施行教学工作的依据。所以编写教学大纲和教材，是必须遵循教育规律的一些基本原则的。

就说编写教学大纲吧，它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它得符合教学计划的要求。也就是说它应符合该课程在整个教学计划中的地位与任务，也即该课程在达到培养专门人材的目标上的作用，通过这门课程的学习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和要求。因此，教学大纲对于教学内容的选择是取决于专业的培养目标的。此外，大纲又是以学科的科学体系为基礎的，因此它必须保持科学体系自身基本的系统性与完整性，不得以专业的所谓“有用或无用”理由对其割裂、舍弃其有机组成部分，而应采用从专业的要求出发，尽可能采用对“学习要有最好效果”，而又与该学科科学体系有适当统一的教学体系。

符合教学计划的要求的教学大纲，还应注意教学计划中各门课程的相互联系。由于各门课程有其自身的科学体系，而其所涉知识范围又往往互相交叉，因而难免出现已修、将修和同时并进课程教学内容间的重复问题，这时就必须对此作出相应的技术处理。

可是，别说这第一条原则，就是编写教学大纲的其它原则，如具有科学性、思想性和实践性原则，贯彻“少而精”原则等，学校那时都把它们归于“陈旧”、“低浅”之类，而予以屏弃。就这样，1954年制定的所有教学大纲一律作废了。教师们在各自教研组的领导下，“老实地”在两个星期之内，拿出了“自订的大纲”。这些“自订的大纲”以“赶美超英”、“高新尖”，内容大膨胀等为时尚，为即将到来的编写教材工作提供了“法律”上的依据。当然那些不入学校法眼的“自订大纲”，全都扔进了字纸篓。至于编写了不入学校法眼的老师们是否受到了学校的批评，我已记不太清楚，不过他们在那次“教学改革”中的以后环节中、被排斥在外，这却是事实。

六．那次教学改革编写的教材

有了以“赶美超英”、“高新尖”，内容大膨胀等为时尚的教学大纲作依据，你还别说，“大兵团”教材、以学生为主的自编教材、五花八门的教材”还真“不断涌现”了出来。

所谓“大兵团”教材，就是因要在“本期中编出相关的教材”，可时间短，只好采用“大兵团”作战的办法、即“大家一齐上”的办法编出的教材。

回想那会“大家一齐上”的办法编教材时的热闹情景，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特别是不同学科的人坐在一起时、那互不认同的争执，常常要由外行的领导来摆平，就特别让人感到有些滑稽。

所谓以学生为主的自编教材，那是因为我们这些不识时务的，编教材时、总离不开那些编写教材的原则的框框，所以后来学校干脆让学生取代我们来编教材：此即以学生为主的自编教材之谓。说到学生编写教材，有时我倒觉得这些学生的纯真和热情还是很可爱的，不管他们编得如何，甚至时不时的还闹出一点“中郎改行当郎中，滕文公就业誊公文”的一类趣事。现在回想到这些往事，还真有时使人忍俊不禁呢。

编写教材，既要做到“赶美超英”、“高新尖”，又要在“本期”中赶出来，还要没有学过该课程的学生为主去编写，在屏弃编写教材原则的前提下，那最后编出来的教材可真是五花八门得可爱。于是，在“破旧立新、以产品为纲、要真刀真枪教学”的思想指导下，一本本合併、併凑的教材，便因运而生。然而，它们最后全堆在了教材处的架上和地上。当我们的老师领了它们备课时，不得不叹服它们是那样的以“赶英超美”、以“‘高、精、尖’”为时尚而异想天开了。

时至1960年。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因纸张奇缺，加之违背教材编写规律的大部分新编教材都达不到要求，终于造成一时无教材可用的局面。

“为了纠正1958-1960年出现的错误，中共中央、国务院决定对国民经济进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从1961到1963年也对教育事业进行了大幅度调整。”

以我所教的力学课来说，我记得，继1960年1月西安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大纲座谈会之后，翌年教育部即决定成立基础课教材编审委员会。1962年5月又在北京召开了高等工业学校工作会议，复审了全部基础课程的大纲草案。这样，经过了1960年和1962年的调整，力学教育终于在新大纲的制定和通用教材的编选出版、也随着教育事业的调整而赢得了一个暂时稳定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