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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生涯拂尘录(四)

已有 2097 次阅读 2026-1-1 16:16 |个人分类:教育|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教学生涯拂尘录(四)

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

一.曹校长的“专业”报告

1958年,当我完成临时加给我的金属工艺学中炼钢部分的教学任务后不久,就接到学校要我去衡阳建湘机械厂下放劳动锻炼一年的通知。这使我不得不从“提高课堂讲授质量”的路上、改道向另一条未知的路上走去。或者说,我将从一种生活转向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经历的转换,当然不是因为“提高课堂讲授质量的路”的不通;或者是因为我走在这条路上由于“累”、想休息一下而停下来。

   通知我“下放劳动锻炼”的、是教务处的李主任。我记得他找我谈话时,在肯定了我教学上的成绩后,还善意地劝我以后说话时考虑成熟再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他举了个例子道:“那次曹校长给学生做报告说、硅酸盐专业就是做肥料的专业,也就是把牛糞打成粑粑的专业。可你后来对别人说,‘学生听了报告,都哭了起来。作为校长,自己不懂,就不应该乱说话。’

也许是我少不更事吧。听了李主任讲的这个事例,我还有点不服气地道:“我那时是化工班的班主任,班上女同学多,她们一听她们学的专业竟是‘肥料的专业,也就是把牛糞打成粑粑的专业。’便都哭了起来。为了隐定同学们的情绪,我还查找资料,向同学们解释‘硅酸盐’是指由硅和氧组成的化合物,有时亦包括一或多种金属和或氢。它也用于表示由二氧化硅或硅酸产生的盐。我认为作为校长,自己不懂,说话难道不该谨慎一点。”

“你知不知道后来有人对曹校长说你这是在‘反对党的领导’,”李主任听了我的话,不但没有生气,反劝我道:“曹校长是别的部门调来的,过去没有搞过教学工作。有时说错一、两句话,你也不用和他计较。免得授人以柄。”

听李主任说“有人”,我就想“这是谁呢?”“说我说的‘学生听了报告,都哭了起来。作为校长,自己不懂,就不应该乱说话。’这我只给和我同住一室的一位戴姓老师说过,为什么李主任也知道呢?”

“还有,一个作校长的,因为他是党员,说了不同意他的看法的话,就是‘反对党的领导’,我实在不敢苟同。……”我正在沉思,李主任打断了我的沉思、接着道:“还有人反映说、‘你是学机械的,可是你整天看的是数学、物理和力学,这和你学的专业毫不相关,他说这说明你满脑子都是资产阶级的名利思想。应该下去好好锻炼锻炼。’”

又是“有人”,我听了有点激动地道:“李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以后会注意的。不过、看数学、物理和力学这事,我还是得向你汇报一下我的看法:我教的是力学,力学本是源自于物理、现却已分出来的独立学科;侭管它现虽已独立于它的母体,可它的源头仍然是物理,它们仍有着极密切的关系。早在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力学和数学本就是一家人。还在牛顿、柯西时代,力学和数学就一直形影不离、关系密切。就是到了现在,力学也离不开数学,那我看物理和数学又有什么不对呢?难道为了提高业务水平、更好地教好我教的课程、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吗?怎么这还扯上了名利思想呢?”

“我懂你的意思,可未必别人也懂你呀。你只是以后多注意一点。还是那句话:免得授人以柄。”李主任顿了一下又道:“你这两天还不走吧?我预祝你一路顺风。”

李主任似乎在下逐客令,我只好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便回到寝室,收拾走时要带的东西。

为什么学校只我一人下放劳动锻炼,我好像当时并没有怎么想过。当时想到的只是:建湘机械厂是我到省重工业厅报到那会,它是省重工业厅给的四个单位中的、我的首选单位。我倒想看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就这样,我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南下衡阳的火车。

当然,我虽然当时并没有想过、“为什么学校只我一人下放劳动锻炼”的问题,但“生活经历的转换”还是困惑了我好一阵子。特别是“在力学的领地里,以读书、教书、写书伴此生”的人生目标,会否因此而再也无法实现,确也让我产生了一丝难以挥去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约三小时,火车抵达衡阳。我提着行李下车,向问询处问明了衡阳建湘机械厂的位置后,便随下车的旅客流流出车站,朝问询处指的方向走去

二.“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吃过晚饭,我走进厂为我安排的离厂大门不远处的“寝室”。室内除靠窗右和靠门处已有两张床有人外,靠窗左的床尚无人占用。我将行李放在床板上,将床铺好。

我坐在床沿上,可我的的心却久久没有平静下来。清早还在学校,来这也不到一天,但我却觉得离开学校已许久许久。我惊奇人的感觉的不可思议。特别是这儿和学校比较,给人的第一印象,让人觉得简直是判若两个世界。这儿似乎没有学校表面上的静謐,好像也没有学校那些因人事上的偏见、忌刻所产生的不快。我倒真有点羡慕这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淡生活。工作之余,看看书,做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将带来的书籍取了出来放在床上。“下一步,我还要继续完成我的自学计划吗?”我在心里问着自己。我环视了一下这间只住了三个人的房间,除三张床外,别无长物。那怕是最起码的用于读书的桌子也没有,何况连读书的时间也只能从下班后的十二小时中去挤,……。真的要放弃计划,我又不舍;继续呢,我再次环视了一下住的地方,……我随手翻着手上的《近世代数基礎》,扉页上、自己抄录的馬克思的“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只有那在崎岖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劳苦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语录立即映入我的眼帘,它是那样地剌激着我的心灵。我想着、既然这儿没有偏见、忌刻所产生的不快,没有毫无意义的所谓学习导致的时间浪费,这儿不就是最适合的学习环境!记得尼采说过,“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何况这儿绝不会有人干涉你看什么书、以致于看看数学物理都要被带上一顶“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的帽子。

想到这里,我似乎隐隐地意识到,学校只我一人下放劳动锻炼,极大可能和戴老师有关,当然,也可能和曹校长有关。不过我拿不出证据,何况“我一人下放劳动锻炼”,这已经是事实了,是他们又能怎样呢?所以想了一下也就不再想了。

三.握笔“四顾心茫然”

不过,说实在的,事情发生的突然性和最后的结局,在开始和到建湘机械厂的那最初一段时日,也常时不时地会撞入心田。其中,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李主任说的为什么都和戴老师有关呢?平时我可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啊。当然,在我后来完全冷静下来后,也不知为什么我会在日记上写了下面的话:“你得战胜你内心的怯弱和狭獈!真正的强者是因为——他的力量来自于他的内心,来自于他的坚强、自信、百折不挠,来自于他内心世界的完整和健康!”我想起当时我望着这一段话,心中为之一振,不再为发生的事而沮丧的情景。

但当一想到《枢机论》中为什么要推阐孔子的“慎言”观、说言谈话语“可以济身,可以覆身”的话时,也不禁想到了李白的《行路难》来。当然我没有李白那种拔剑的气度,再说我也无剑可拔,唯现在手中握着一支钢笔,心情那时真有些握笔“四顾心茫然”了。

再说、我那時关注的事、其实仍然停留在1956年周恩來总理在《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中向全国人民发出的“向科学进军”上。19574月的一篇日记为证:

自从去年1月党中央召开全国知识分子问题会议不久,毛主席又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在会议精神和双百方针的指导下,你看:一个“向科学进军”的春天就到来了!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也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时代!

每当想到中国科学从此便步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我能不倍感生在这个时代的幸福吗?从中国的科学家以超前的眼光和智慧、为新中国绘就了第一张“1956年到1967年科学发展远景规划”科学蓝图后,你看,一当这张蓝图化作政府的壮严决定后,他们就以百倍的勤奋投入规划的实施。那是多么催人奋进的一幅图景啊!那一张张俯案凝思的熟悉面容,那一座座彻夜灯火的实验室映射出其后的一个个科研成果……中国已再也不是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旧中国!中国再也不会任人摆佈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尽快补上数学这一课、并使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教师。

所以,后来我认定自己并没有什么不是,便也从“茫然”的心境中逐渐解脱了出来。

四.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

入夜,两位室友都在上晚班。我一个人静静地趟在床上,我不知道这时为什么突然会想起一些从没有想过的问题。譬如明明是一些极自然、极平常的话,到了某些人哪,为什么就变成了为现实所不容的话,而且不容质疑、不容辨解!连看看数学物理也要被带上一顶“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的帽子。而这一切都似乎有悖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可如今它们却是同时进行,互不抵触而并行不㟑。

陶弘景常说:“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乐而无欲往之心;见高岩,瞰大泽,知此难立止,自恒欲就之。”的确,自然界所涌动的生命和灵性,所呈现的博大和永恒会使人的性灵一次次得到震撼和净化,这不正是我所追求的吗?我既无功利之心,而且从来就反对以功利之心处世和做学问,我又何必耿耿于别人说什么呢?既然我确认了“这儿不就是最适合的学习环境”,我就不再犹豫,我立即从床上下来,走到屋外,搬来十余块砖头垒在床的旁边,铺上纸,我坐着试了试,高矮正好。“床,这不就是我的书桌末。”

我暗暗下定决心。我决心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当然,“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这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做到,却并非那么容易。

想着想着,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中、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沉入到了梦中,而且离此屋不远处的锻工车间的空气锤的、那高分贝的锤打声也未将我从梦中唤醒。这直到翌晨两位室友下班入室时,我才从他们的的脚步声中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和室友互致问候之后,我走向室侧不远处的水龙头哪,简单地漱洗了一下。吃过早餐,我换上工作服,走进二车间,开始了劳动锻炼的第一天。

我师从周宏林师傅,他身后是一位开六角车床的“极肯帮忙”而“又是个热心人”的粟仲雄师傅,我的这第一天、就在他们间的一个憨厚、一个幽默的对话中,也在他们“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紧张工作中,不知不觉地过了十二小时。

当夜色降临,我独处一室时,我不经意间又想起了昨晚的问题、陷入沉思之中。我下意识地翻着随手拿在手中的《杜甫诗选》,当《秋兴》中的名句“香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映入眼帘时,心中不禁一动。是了,这不是聚讼未已的“倒装句”、“骈文句”之争的那两句末?说“倒装句”非、“骈文句”非“非”,不正是认为“香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是由骈文句法压缩而成的。骈文的思维是审美的、艺术的,也是非逻辑的。要读懂诗词,甚至要写出好诗词,难怪诗词家要劝人们暂时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了。当王力先生把“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解读为“风折之笋垂绿,雨肥之梅绽红”,说是倒装句时,我想大约这也是王力先生从纯知性、纯理性的逻辑出发的结论吧。为了追求骈文的思维的“审美和艺术”,我倒想以“骈文句”去理解“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朦胧地觉得,昨晚想到的问题好似有点庸人自扰的味道。世上的事哪能都依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去解释呢。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命运波澜不定,世界变化万端,我无法改变世界,也无从窥测命运的真相;但改变自己、改变内心,让内心强大,还是可能的。我不应该作无谓之想啊!卢梭不是还说:“在变化无常的人生中,我们要特别避免那种为了将来而牺牲现在的过于谨慎的畏首畏尾的做法,这种做法往往是为了将来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而牺牲现在能够得到的东西。”

“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乐自逆境中来。”我难道不应学习君子吗?

我惊异自己的变化。自那晚起,我记得我都是睡得那样的香甜,这也许是我已从现实生活中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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