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吊诡与有趣之处，就在于通过自己的爬梳，或者他人介绍，从纷乱芜杂、浩如烟海的历史史料中发现存在某条线可以将之前完全不可想象的历史人物联系起来。我最近遇到一件事情，就把周震鳞、黄钺与龚育之三个人联系了起来。

这三个人中，先谈龚育之。龚育之不能算社会名人，但在国内科技哲学与科技史界，算是老前辈了。科学技术哲学这门学科，过去较长时间叫自然辩证法，这是延续恩格斯对自然科学的一些笔记或思考（他形成一本《自然辩证法》）。自然辩证法引入我国，有三位先驱，于光远、龚育之、何祚庥。后来，龚育之、何祚庥与孙小礼（龚夫人）三位教授在北京大学科学与社会研究中心招研究生，培养了一批人才，目前有不少还活跃在学界。龚育之先生去世时，是2007年6月，那时我正在重庆长寿支教，因为我很赞赏他的一些观点，就在新语丝发表了一篇文章《悼念龚育之先生兼谈科学与人文》，后来拙文还被收录在一本纪念他的文集《怀念龚育之》中。当然，龚育之还有从政的身份，此处不论。龚育之与孙小礼之子是龚克，曾任天津大学、南开大学校长。孙小礼教授我见过一次，记得多年前，我还在北京读博，清华大学刘立教授（现任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组织了一个何祚庥院士口述龚育之的活动，地点印象是在新斋一楼。当时请了孙小礼教授，我去旁听了。

现在言归正传。我所在的单位是湖南农业大学，其办学渊源是1903年由周震鳞等人创办的修业学堂。周震鳞是我国近代著名的民主革命家、政治家与教育家，他生于1875年，1964年去世。今年正好是他诞辰150周年。今年早些时候我留意到他诞辰150周年之事，他在宁乡的周氏宗亲也与学校对接，希望举办纪念活动。经过策划、筹备，最终形成在我校校史馆举办一临展，以及开一纪念座谈会。原计划在周老生日——12月1日前举行，后因种种原因，推迟到12月25日举行。

在筹备展览的过程中，先是关注到周震鳞与黄钺的关系。首先他们都是辛亥革命的元勋。周震鳞1898年考入两湖书院，与黄兴是同学，相交甚笃；1903年与黄兴、陈天华等人在长沙成立了“华兴会”（同年创办修业学堂），后来长期追随孙中山、黄兴，为推翻帝制做出了重要贡献。他先后参加了辛亥革命、“二次革命”、反袁护国、护法运动、五四运动、北伐战争、抗日战争以及湖南和平解放运动，建国之后又为我国的统战事业尽力尽责，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与社会实践中，保持了一位杰出民主革命家与政治家旺盛的革命豪情、顽强的斗争意志与无私忘我的崇高风范。周震鳞去世后，巢功常送挽联曰：“友孙黄，勠力共和，奇勋克壮衡湘邑；叱蒋汪，情殷解放，浩气长争日月光”，很好总结了周震鳞大半生的业绩。黄钺，也是辛亥革命元勋，其父是晚清赫赫有名的湘军名将黄万鹏。黄钺的名字来由很有趣，1869年黄万鹏回乡省亲，随带有清廷赏赐的旌旗黄钺，适逢得子，因此给儿子起名为黄钺（他一家三代起名都很有特点，后详）。黄钺最主要的贡献是发动了辛亥革命最后一次起义——秦州起义，任甘肃临时军政府正都督，南归后被孙中山授予陆军上将。后来黄钺撰有《陇右光复记》，成为珍贵的历史史料。其次，周震鳞与黄钺均是宁乡人，而且还是很近的老乡，现在均属于宁乡市东湖塘镇。再次，长期革命生涯中，周震鳞与黄钺密切配合，做了许多工作，包括抗战时回到宁乡组织“湖南抗日义勇军”游击部队，为宁乡赈灾筹款等等。最后，1941年，黄钺时年73岁，在周震鳞的牵线下，黄钺迎娶了周氏家族的周颖芝（时年17岁），在1943年生下了黄祖同。黄祖同先生仍健在，这次携女儿黄向秦参加了我校的纪念活动。下面说下黄祖同名字的由来，由于黄祖同的生日与其祖父黄万鹏是同一天，故名祖同；又因为黄钺75岁得字，故小名黄七五。黄向秦的名字，顾名思义，由其祖父秦州起义而得名。所以他们家三代名字起得有趣有料，别致新奇。

青年时期的周震鳞

黄钺像

1998年，龚育之（右）在其母黄者寿墓前凭吊（出自《黄祖同文选》）

谈到这里好像没龚育之什么事了，且听慢慢道来。在这次纪念活动中，黄祖同先生捐赠了一些资料，其中有《黄钺年谱》与《黄祖同文选》，读罢才知道黄钺与龚育之的关系。原来，黄钺是龚育之的外祖父，龚父龚饮冰（也是一传奇人物，此处不赘）是黄钺的女婿。原来，1887年黄钺与原配王氏成婚（王氏1922年去世），后来生次女瑶华（又名黄者寿）。1916年，黄者寿嫁给了龚饮冰，两人在1929年生下龚育之。可见，龚育之的母亲与黄祖同是同父异母关系，故从辈分讲，龚育之应该称黄祖同为舅。

在纪念周震鳞先生150周年座谈会上，黄祖同是在场唯一一位见过周震鳞的人，他回忆了周震鳞晚年的几个故事，只是因他乡音太重，部分内容没有听懂。会后他送我们的《黄祖同文选》记载了周震鳞与黄钺的交往，以及他与龚育之的交往等，均是珍贵的史料。

我还留意到，他女儿黄向秦等编著的《黄钺年谱》还请了孙小礼（龚育之夫人）老师题写书名，那是2015年的事情了。

如今，孙小礼教授已经93岁高龄了。就在今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成立了“龚育之-孙小礼科哲青年著作奖”。他们夫妇是黄钺的外孙与外孙媳妇，而黄钺与周震鳞是宁乡东湖塘镇的辛亥元勋，而我今年因为撰写“修业之光——纪念周震鳞先生诞辰150周年生平事迹展”的文案，把从晚清到当代的这些人物能串联起来，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历史的吊诡与奇妙，莫过于此吧！

2025年12月25日，矗立在湖南农业大学思源馆前的纪念喷绘

2025年12月25日上午纪念座谈会现场

致谢：纪念活动中，宁乡周氏宗亲，特别是周春华教授费心良多；2025年出版的，由周用宜女士主编、邓江祁先生编注的《周震鳞全集》是展览参考的重要资料；黄祖同、黄向秦父女捐赠了《黄钺年谱》、《黄祖同文选》等宝贵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