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铜镜高悬。今夜

我以肉身丈量

砖石间的朝代——

每一块城砖都曾是一双

伸向月亮的手

孔子门徒的手

秦始皇使臣的手

明清士子的手

此刻都沉入

我掌纹的沟壑里

二

护城河干涸。而光

依然流淌

石桥墩是时间的桥墩

柳枝在风中写篆书

写无人认领的

古鲁国方言

城门洞开。一步

是今朝

退后一步

是千年

石板磨成镜面

照见三轮车夫的背影

也照见

那个高个子夫子

在川上

把叹息

扔进流水

三

万仞宫墙。红底金字

从左读是古意

从右念是今声

月光下

汉字褪去偏旁

只剩下

墨的骨骼

旗帜在飘。红

在湛蓝里燃烧

祭祀的旌旗

战阵的帅旗

而今是

游人镜头的背景

月光平等地

给每一面旗

镀上

沉默的银

四

路灯亮了。方形灯罩

努力把白光推出去

推出去

推不过

月华如水银

泻地

推不过

一盏灯

孤零零

站在月光里

月亮高了。环形山

比玉兔更清晰

知识多了

诗意少了

而月光

从不计较

人心

的变化

五

柳枝筛落碎银

碎银铺成

通往古鲁国的小径

柳叶微颤

颤成

千年前的

一场私语

今夜柳树依旧

月华依旧

树下

换了一茬

又一茬

仰头的人

六

横幅红得扎眼——

“垃圾分类装

生活更健康”

月光照上去

红色褪去几分

添了

几分

慈悲

脚步声回响

在石板上

与孔子的脚步

重叠

与士子的脚步

重叠

与今天游客的脚步

重叠

月光

只照

不评

七

石狮蹲坐。披着

千年月光

目光炯炯

沉默

是它唯一的

语言

最是无情

却最长久

斜睨

人间

秋月

圆

八

门楼飞檐。灯光

勾出轮廓

也夺去

沧桑

月光慈悲

柔化

生硬

模糊

线条

还给古建筑

应有的

沉默

九

月亮中天。圆满

不只是

天象

更是

漂泊者的

期盼

失意者的

期盼

孤独者的

期盼

月圆了

心

就有了

安放处

十

树影婆娑。月光与风

导演

皮影戏

剧目永恒变换

观众

来来

去去

今夜

我是观众

明日

我是过客

戏

仍上演

十一

夜深。游人散

月光放肆

流淌

淹没街道

浸透砖石

溢出台阶

流向

远方

孔子曰——

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

月光如流水

带走了很多

留下了

很多

十二

站在古城中央

四顾

皆是历史

举头

即见

永恒

月光柔化

一切现代

只剩下

古城

本质

古今界限

模糊

物我分别

消融

唯余

月光

澄明

照见

天地

本心

十三

离去时回首

月光依然

笼罩

古城

如慈母

守护

熟睡的

婴儿

古城

在月光中

安眠

做着

千年的梦

梦里

礼乐昌明

诗书

不绝

十四

驱车离开

后视镜中

古城渐远

月光

紧随

不舍

忽然明了——

月光

不专属于

某地

某城

它普照

大地

无分

古今

只要

心中有月

何处

不是故乡

何时

不是

团圆

十五

今夜中秋

月圆

我在千年古城

徜徉

与永恒

相遇

月光

照见

2500年

也照见

此刻

这个

站在城砖上

仰望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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