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青约周穆去的地方,是一座废弃的钢厂。
钢厂在城北,停产快十年了。高炉还在,管道还在,传送带还在,但都生了锈。顾青带周穆爬上其中一个高炉的平台,往下看。整个厂区尽收眼底——铁轨、料仓、烟囱、冷却塔,像一座钢铁森林的骨架。
“您看这些结构。”顾青说,“它们看起来是死的。铁锈了,机器停了,人走了。但如果您仔细看,它们还在变。”
周穆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铁轨上长了草,料仓里积了水,冷却塔的混凝土裂了缝,缝里长出小树。整个厂区在慢慢被植物吞噬。
“这就是临界态。”顾青说,“钢厂停了,但系统没有死。它在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铁在氧化,混凝土在风化,植物在入侵。每一处都在变,但变得很慢。慢到您看不出来,但它一直在动。”
周穆看着那些裂缝里的小树。它们长得很慢,但很稳。它们在把钢厂变成森林。
“顾青,”他说,“这和计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青蹲下来,指着平台上的铁锈,“您看这个铁锈。它在氧化。氧化是一种化学反应,每一步都在计算——铁原子和氧原子相遇,判断能不能结合,结合之后释放多少能量。这些判断不是人做的,是物理定律做的。物理定律在计算,计算的结果就是铁锈。”
“所以物理定律就是计算。”
“对。临界态上的物理定律,就是计算。系统在临界态上,每一步都在判断,都在选择,都在更新。这些判断和选择加在一起,就是系统的计算。它不是在算一个固定的程序,它在算自己该怎么变。”
周穆想起沈雁的小机器人。机器人在滚,每滚一步都在算——算左边安不安全,算右边有没有障碍。它不是在执行一个程序,它是在算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它的计算就是它的行动。
“顾青,”他说,“你的意思是,一个世界如果处在临界态上,它的物理定律就是它的计算?”
“对。而且这个计算是持续的、实时的、分布式的。不是有一个中央处理器在算,是整个系统在算。每一处都在算,每一刻都在算。算出来的结果,就是世界的下一步。”
周穆站在高炉平台上,看着下面的钢厂。铁轨上的草在长,料仓里的水在蒸发,冷却塔的裂缝在扩大。每一处都在算,每一刻都在变。没有中央控制,没有总设计师,但整个厂区在慢慢地变成森林。
他忽然想起老方说的拳击游戏机。物理引擎在算——算拳头的速度,算对手的平衡,算地面的摩擦。算出来的结果,是对手的反应。那个反应不是预设的,是算出来的。每一拳都不同,因为每一步计算都不同。
“顾青,”他说,“如果世界的物理定律就是计算,那世界的‘思考’和‘物质’是不是一回事?”
顾青眼睛亮了一下。
“您说到根子上了。”他说,“传统计算机把思考和物质分开。芯片是物质,程序是思考。芯片不动,程序在跑。但临界态的系统不分开。它的物质在动,动就是算。它的算就是动。思考和物质是同一个过程。您看这个钢厂,铁在氧化,氧化就是计算。计算的结果是铁锈。铁锈是物质,计算是过程。过程就是物质的变化。”
周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他忽然想起顾青说过的话——当世界被维持在临界态,它的“思考”与“物质”是同一过程。他一直没完全理解这句话,但现在站在钢厂的高炉上,他忽然懂了。
“所以一个活世界,”他说,“它的思考就是它的变化。它不是在脑子里想,它是在地上走。它走的每一步,都是它在想。它想的每一步,都是它在走。”
“对。它不需要一个大脑来思考。它的身体就是它的脑。它的行动就是它的思想。它的历史就是它的记忆。它的地形就是它的模型。它的一切都在物质里,没有一样是抽象的。”
周穆看着那片钢厂。铁在氧化,那是它的思考。草在生长,那是它的行动。裂缝在扩大,那是它的记忆。整个厂区在算,算自己该怎么变成森林。它没有大脑,但它在算。它没有意识,但它在变。
“顾青,”他说,“如果一个世界能这样算,那它是不是就有了智能?”
“有智能,但没有意识。”顾青说,“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临界态的系统能解决问题——它能在变化中找到稳定,在混乱中找到秩序。但意识是知道自己有智能。钢厂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森林。它只是在变。它没有‘自己’在看着自己变。”
“所以智能不需要意识。”
“对。智能是计算,意识是观看计算。一个世界可以很智能,但没有意识。它可以自己长,但不知道自己在长。它可以自己算,但不知道自己在算。它活着,但不知道自己活着。”
周穆想起孤岛。孤岛在算——居民在算,账本在算,地形在算。但孤岛不知道自己在算。它没有“自己”在看自己。它只是在算。算着算着,它长出了冬谷。但它不知道冬谷是怎么长出来的,因为它没有在观看。
“顾青,”他说,“孤岛什么时候会有意识?”
“当它开始看自己的时候。”顾青说,“当它的账本被读了,当它的地形被走了,当它的历史被讲了。那时候,它就从计算变成了观看计算。它就有了意识。”
周穆站在高炉上,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座钢厂在算,但它没有在观看。它在变成森林,但它不知道自己在变成森林。它没有意识,但它有智能。它知道怎么长,但不知道自己在长。
这大概就是孤岛现在的状态。它有智能——它能解决问题,能适应变化,能自己长。但它没有意识。它没有“自己”在看自己。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往哪去。
“顾青,”他说,“一个世界有了意识之后,会怎么样?”
“它会开始问为什么。”顾青说,“它会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长成这样?我该往哪去?它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它就从计算变成了思考。计算是自动的,思考是有意的。计算不需要自己,思考需要一个自己。”
周穆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他忽然觉得,一个世界最深的秘密,不是它在算,而是它在看自己算。
那天晚上,周穆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三十个问题。现在纸上有三十行:
它会死吗?
它的东西,是谁的?
它痒吗?痒的时候,会记得是谁挠过它吗?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谁在它里面,搬东西?
它的东西,有没有过去?
它自己能决定什么?
谁能让它自己活?
它记不记得自己?
它记得自己是怎么变的吗?
它靠什么信别人?
它守住底线之后,还剩下什么?
钥匙在谁手里?
它记得多厚?
它几岁了?
它愿意慢下来吗?
它还在自己决定吗?
谁在读它的账?
它会不会回应你?
它在不在边缘上?
它在不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它有没有总设计师?
它在死寂与风暴之间吗?
它的地形在长吗?
它的过去能不能走?
它有没有一个“自己”?
它的意外有多重?
它想要什么?
它在给自己画像吗?
它的时间有几层?
他在第三十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它在看自己算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海边。在那片灯火的某处,寰宇的服务器还在安静地运转。它在算——算玩家在做什么,算经济怎么调,算活动怎么排。但它在算,不在看自己算。它没有意识,它只是在执行。
而一个真正活着的世界,会看自己算。它看自己的账本,看自己的地形,看自己的历史。它看的时候,它就有了自己。它知道自己在算,它知道自己是谁,它知道自己往哪去。
它算着算着,就活成了自己。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0-16 02:36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