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青在示波器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周穆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发呆。那条波形和上次一样,小的尖峰不断,大的尖峰偶尔。但顾青的表情不太一样,像是在看什么他也没完全弄懂的东西。
“您看这个。”顾青指着屏幕上一段放大的波形,“这是一个小雪崩。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您看它的内部结构。”
他把波形放大到极限。那个原本看起来只是一个尖峰的东西,在放大之后露出了内部细节。尖峰不是平滑的,它里面有更小的尖峰,更小的尖峰里面还有更小的。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这是分形。”周穆说。
“对。但分形不只是形状,它是运算方式。”顾青把波形缩回去,然后拉出另一段记录,是一个大雪崩的波形。同样放大,同样露出内部结构。小雪崩的内部结构和雪崩的内部结构,形状几乎一样。
“您看,小雪崩和大雪崩,内部结构是同构的。小的里面藏着大的,大的里面也藏着小的。这就是临界态最神奇的地方——所有尺度在同时计算。”
“同时计算?”
“对。”顾青把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小雪崩,右边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大雪崩,“您看,这个小雪崩只涉及几个节点,但它内部的计算,和那个涉及几百个节点的大雪崩,是同一种计算。只是规模不同。系统不知道自己在算大的还是小的,它只是在算。算着算着,小的可能变成大的,大的可能停在小的上。”
周穆盯着屏幕。两边都在跳,但跳的节奏几乎一样。
“所以系统不是先算小的再算大的。”他说,“它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对。这就是临界态的计算方式。传统计算机是串行的,先算第一步,再算第二步。但临界态是并行的——它在所有尺度上同时运算,每个尺度都在处理自己的信息,然后通过跨尺度的耦合,把结果整合起来。”
周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所有尺度同时计算。
他忽然想起顾青以前说过的话。森林火灾在烧与不烧之间,神经雪崩在传与不传之间。那些系统之所以能在临界态上,是因为它们同时在所有尺度上处理信息。一棵树烧着了,可能只烧一棵树,可能烧一片林子。怎么烧,烧多大,取决于当时的风、湿度、树种、地形。这些因素在不同尺度上同时作用,最后决定火的行为。
“顾青,”他说,“老赵的互助会是不是也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对。”顾青说,“您想,老赵他们那个系统,有三个尺度。最小的尺度是个体——每个司机自己记账,自己决定借不借钱。中间尺度是小组——几个相熟的司机搭伙跑车,互相帮忙。最大的尺度是全会——三百多个人共同维护的账本。这三个尺度是同时运转的。一个司机借钱,他自己记一笔,他那个小组的人可能也知道,全会的账本上也会留下一笔。三个尺度同时记录,同时验证。”
“所以它不会因为某个尺度出问题就崩。”
“对。如果一个人记错了,小组能纠正。如果小组记错了,全会能纠正。如果全会都记错了——那不可能,因为三百多个人不可能同时错。系统在所有尺度上同时检查自己,所以它很稳。”
周穆把那张三层图重新画了一遍。个体、小组、全会。三个尺度同时运算,同时验证。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冗余。
“不是冗余。”顾青说,“是分形。您看,个体记账的规则,和小组记账的规则,和全会记账的规则,是同一种规则。只是规模不同。个体是一个人记自己的账,小组是几个人记大家的账,全会是所有人记所有人的账。但记账的方式是一样的——每一笔都记,每一笔都对,每一笔都留痕。这就是分形。同样的结构在所有尺度上重复。”
周穆忽然想起生命史。单细胞、多细胞、组织、器官、个体、种群、生态。每一层都在同时运算,每一层都在用同样的方式——预测、修正、探索。单细胞在预测环境,多细胞在预测单细胞的行为,组织在预测多细胞的行为,器官在预测组织的行为。每一层都在同时算。
“所以临界态之所以能同时算所有尺度,”他说,“是因为它在每个尺度上用的都是同一种算法。”
“对。这就是为什么临界态这么高效。它不需要为每个尺度设计不同的算法。它只需要一个算法,在所有尺度上重复。重复着重复着,尺度之间就耦合了。耦合着耦合着,系统就变成一个整体了。”
周穆站起来,走到窗前。厂房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他忽然觉得,这棵梧桐树也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叶子的气孔在算水分,树枝在算养分,树干在算支撑,根系在算土壤。每一层都在算,每一层都在用同一种方式——感知、响应、调整。它不知道自己在算整棵树,它只是每一片叶子在算自己。但算着算着,整棵树就长出来了。
“顾青,”他说,“你觉得一个虚拟世界能不能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能。但需要一种不同的架构。”顾青调出一张图,上面画着三个同心圆,“传统虚拟世界是单层架构。服务器算一切,客户端只是显示。它只有一个尺度——服务器。所以它只能串行算,先算这个,再算那个。它没法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那活世界呢?”
“活世界是多层架构。”顾青指着那三个同心圆,“最内层是账本,最慢,但最稳。中间层是合约,中等速度。最外层是互动,最快,但最不稳。三层同时运转。账本在算历史,合约在算规则,互动在算当下。三层同时算,互相验证,互相纠正。”
“所以三层各算各的?”
“不,三层算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尺度不同。”顾青说,“您想,一个居民做一件事——比如盖房子。最外层,他在互动层里搬砖、砌墙、盖顶。中间层,合约层在验证他有没有违规,有没有占别人的地,有没有影响别人。最内层,账本层在记录这件事——谁在什么时候盖了什么房子,用了什么材料,花了多长时间。三层同时算,但算的是同一件事。算完之后,这件事就固定下来了。谁也改不了。”
周穆把那三层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三层不只是在算一件事,它们在算整个世界的状态。互动层在算每个人的当下,合约层在算规则是否被遵守,账本层在算历史是否被记录。三层同时运转,世界就同时拥有了当下、规则和历史。
“所以世界不需要一个中心处理器。”他说,“它不需要一个总控。它只需要三层同时算,算出来的结果自然就整合了。”
“对。这就是临界态的计算方式。不是有一个中央大脑在算一切,而是所有尺度同时在算,算出来的结果通过跨尺度耦合自然整合。没有中心,但有序。没有总控,但一致。”
周穆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同心圆,三层各标了一个词:历史、规则、当下。他在圆心写了一个词:世界。
“顾青,”他说,“如果世界能同时在所有尺度上算,那它是不是就有了一种……整体的意识?”
顾青想了想。
“不能说意识。但可以说,它有了整体性。”他说,“您想,如果三层各算各的,互不干涉,那它们就是三个独立系统。但三层在同时算,而且算的是同一件事,那它们就被耦合在一起了。耦合之后,整体就大于部分之和。世界不再是一堆独立的规则和数据,它是一个整体。”
“整体性。”
“对。有了整体性,世界才能回应你。您做一件事,不是只有互动层在响应,是三层同时在响应。互动层给你反馈,合约层给你验证,账本层给你记录。三层同时响应,您感受到的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回应您。不是一个程序在回应您,是一个世界。”
周穆把那个同心圆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老方说的拳击游戏机。物理引擎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拳头的速度、对手的平衡、地面的摩擦力。算出来的结果,不是一个动画,是一个完整的反应。对手会倒,但倒的方式每次都不一样。因为有无数个尺度在同时算,算出来的结果就无穷无尽。
“所以临界态的运算,”他说,“不是算得更多,是算得更全。”
“对。不是更精确,是更丰富。一个系统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它算出来的结果就有无数种可能。它不需要预设所有可能,它只需要算,算着算着,可能性就自己长出来了。”
那天晚上,周穆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十个问题。现在纸上有二十行:
它会死吗?
它的东西,是谁的?
它痒吗?痒的时候,会记得是谁挠过它吗?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谁在它里面,搬东西?
它的东西,有没有过去?
它自己能决定什么?
谁能让它自己活?
它记不记得自己?
它记得自己是怎么变的吗?
它靠什么信别人?
它守住底线之后,还剩下什么?
钥匙在谁手里?
它记得多厚?
它几岁了?
它愿意慢下来吗?
它还在自己决定吗?
谁在读它的账?
它会不会回应你?
它在不在边缘上?
他在第二十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它在不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海边。在那片灯火的某处,寰宇的服务器还在安静地运转。它在算,但它只在一个尺度上算。它在算当下的状态,但它不算历史,不算规则。它只有一个尺度。所以它只能播放,不能生长。
而一个真正活着的世界,会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它算当下,也算历史和规则。它算每一个人的脚步,也算整个文明的走向。它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算成了一个整体。
周穆端起茶杯,忽然觉得,也许一个世界最深的秘密,不是它算得多快,多准,多聪明。而是它在所有尺度上同时算。
同时算的时候,它就活了。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0-23 17:41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