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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实验的第四年,周穆几乎每个月都去城东那间旧厂房。
他看日志,看曲线,看那几个居民在屏幕上的小人走来走去。种地、盖房、吵架、和解、立法、执法。日子过得很慢,但一直在过。秩序度那条曲线还在缓缓上升,自治度那条线一直贴着满格。没有运营团队,没有策划案,没有外部干预,那个小世界就那么自己长着。
第五年春天,顾青打来电话,声音有点不对。
“周老师,您来看看吧。”
周穆赶到厂房的时候,顾青已经站在机柜前,屏幕上是一段日志,密密麻麻的记录。他指了指其中一段。
“前天晚上,居民们通过了一条新规则。第一条不是我们写的、也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规则。”
“什么意思?”
“您看。”顾青放大那段记录。
日志里,一个叫“阿石”的居民在广场上宣读了一份提案。提案的内容是:从此以后,世界的规则不再由全体居民投票决定,而是由一个五人委员会决定。委员会成员由现有居民推举,终身任职。提案通过之后,所有规则的解释权归委员会所有,普通居民不再有投票权。
“这……”周穆盯着屏幕,“这不是他们要自治,这是他们放弃了自治。”
“对。”顾青说,“而且您看投票结果。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七个人里,有五个人投了赞成。他们自己把投票权交出去了。”
周穆在椅子上坐下来,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陈老师讲的那个账房先生。村子最初请了一个账房先生,后来账房先生被收买了,改了账本,大家才发现不能靠一个人。孤岛的居民走了一条相反的路。他们一开始没有账房先生,所有人都自己记账。但四年之后,他们自己请了一个账房先生,还把记账的权力也交给了他。
“为什么?”他问。
“我们分析了日志。”顾青调出另一段记录,“过去一年,居民们花在投票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土地怎么分,水怎么用,工具怎么借,纠纷怎么判——每件事都要全体投票。九个人,每件事都投一遍,一天投好几次。种地的时间少了,盖房的时间少了,试验新东西的时间少了。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会。”
“所以他们想省事。”
“对。他们想省事。他们觉得,如果把权力交给一个委员会,就不用天天开会了。委员会替他们决定,他们只管干活。看起来效率高了,实际上他们放弃了对世界走向的控制。”
周穆把那段日志看了两遍。七票赞成,两票反对。反对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阿石——提案的发起人。他投了反对票。
“阿石为什么反对自己的提案?”
“日志里没有解释。”顾青说,“但他投了反对。也许他只是想让大家讨论,没想到大家真通过了。也许他投反对是为了让自己的提案显得更中立。也许他反对,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提案的危险,但他觉得大家需要这个教训。”
“什么教训?”
“自治的成本。”顾青说,“自治不是免费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每个人都参与。一旦居民觉得自治太累,想找一个更省事的方式,他们就会把权力交出去。交出去之后,世界就不再是他们自己的了。”
周穆忽然想起阿苇问的那个问题。钥匙在谁手里?如果钥匙在居民手里,他们守得住吗?现在孤岛的居民给出了一个答案:他们守不住。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他们累了。自治太累了,他们想歇一歇。而歇一歇的代价,是把世界交给了别人。
“顾青,”他说,“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空转的机器’?”
顾青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早就画好的图,上面是三层世界:账本层、合约层、互动层。他在上面又加了一个圈,里面写:委员会。
“一个世界如果只有账本和合约,没有居民参与,那它就是一台上满发条的机器。账本在转,合约在执行,但居民只是在里面走流程。世界看起来在运行,实际上没有人在做决定。决定是账本做的,是合约做的,是委员会做的。居民只是被动地接受结果。”
“那它就是一台空转的机器。”周穆说,“有记忆,有规则,有躯体,但没有心。”
“对。这就是我们最怕的情况。”顾青把那张图收起来,“账本给了世界记忆,合约给了世界规则,临界态给了世界躯体。但如果居民不参与,不投票,不争论,不犯错,不修改规则,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心智。它不会思考,不会学习,不会成长。它只是按规则运行,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周穆站起来,走到窗前。厂房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忽然觉得,孤岛的居民和他以前做过的那些玩家很像。他们最初是热情的,积极的,愿意花时间去建造、去争论、去投票。但过了一段时间,热情退了,疲惫来了。他们开始想省事,想把责任交给别人。他们不再想自己管自己,他们想被管。
“顾青,”他说,“我以前做世界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玩家参与度。你鼓励他们参与,他们不理你。你让他们投票,他们不投。你让他们提意见,他们不提。最后你只好替他们做决定。做了决定,他们又抱怨。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参与,他们说没时间,说太累,说反正投了也没用。”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决定了。”
“对。我以为这是没办法的事。玩家不想参与,那只能我替他们做。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玩家不想参与,是他们觉得参与没有意义。如果他们的参与真的能改变世界,他们就会来。如果他们的参与只是走个形式,他们就不来。”
顾青点了点头。“所以问题不在于居民参不参与,而在于他们的参与有没有后果。如果他们的投票能改规则,他们就会投。如果他们的投票只是装饰,他们就不投。空转的机器不是因为没有人在里面,是因为里面的人说了不算。”
周穆沉默了一会儿。
“那孤岛呢?”他问,“它现在变成了一台空转的机器吗?”
“还没有。”顾青说,“它只是把投票权交出去了。它还没有停止运转。账本还在记,合约还在执行,居民还在种地盖房。它还在动。但它不再自己决定了。它的决定来自委员会,委员会的决定来自五个人。如果那五个人哪一天不做决定了,它就停了。”
“那它还算活着吗?”
“它还在呼吸。”顾青说,“但它的心跳是别人替它跳的。一个世界如果心跳是别人替它跳的,那它就是一个生命维持系统。它活着,但不是自己在活。”
周穆把那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生命维持系统。他做了三十四年的虚拟世界,做了十一个世界,每一个都是生命维持系统。他替它们呼吸,替它们心跳,替它们做决定。它们活着,但不是在活。它们是被活着的。
“顾青,”他说,“一个世界要怎样才能不变成空转的机器?”
“得让居民觉得,参与是有意义的。”顾青说,“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投票能改变世界,他们的决定会被账本记住,他们的错误会被合约纠正。得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不是别人的。”
“那如果他们累了呢?”
“那就让他们休息。”顾青说,“但不能让他们放弃。休息和放弃的区别在于,休息是暂时的,放弃是永久的。一个活世界要允许居民累了就歇一会儿,但不能允许他们把钥匙交给别人保管。钥匙一旦交出去,就很难再拿回来。”
周穆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遍。钥匙一旦交出去,就很难再拿回来。
那天晚上,周穆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十六行字。现在纸上有十六行:
它会死吗?
它的东西,是谁的?
它痒吗?痒的时候,会记得是谁挠过它吗?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谁在它里面,搬东西?
它的东西,有没有过去?
它自己能决定什么?
谁能让它自己活?
它记不记得自己?
它记得自己是怎么变的吗?
它靠什么信别人?
它守住底线之后,还剩下什么?
钥匙在谁手里?
它记得多厚?
它几岁了?
它愿意慢下来吗?
他在第十六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它还在自己决定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海边。在那片灯火的某处,寰宇的服务器还在安静地运转。它的决定来自运营团队,它的规则来自策划案,它的走向来自商业计划。它是一台巨大的机器,转得很快,很亮,很热闹。但它的心跳是别人替它跳的。
而城东那个小小的孤岛,也正在慢慢地变成一台空转的机器。居民们把钥匙交了出去,想省点力气。他们以为省下来的力气可以用在别处,但他们不知道,钥匙一旦交出去,世界就不再是他们的了。
周穆端起茶杯,忽然觉得,一个世界最难的事,不是建起来,不是活下去,而是让里面的人愿意一直管着它。管着它,就是管着自己。自己管自己,是最累的事。但也是最值得的事。
因为只有自己管自己,才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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