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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说的“那个一直在崩与不崩之间跳舞的东西”,在城东一栋旧厂房里。
周穆把车停在一排梧桐树下,跟着顾青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厂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干净得多,天花板很高,光线从顶部的天窗斜射下来,落在一排排机柜上。机柜之间的过道里铺着防静电地板,几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曲线。
“这是哪儿?”周穆问。
“一个实验室。挂在一所大学名下,但没什么人管。”顾青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工牌,递了一个给周穆,“他们做的东西跟主流不太一样,经费也不多,所以一直半死不活。但正因如此,才活得比较久。”
周穆接过工牌,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几个隔间时,他看见有人在屏幕前发呆,有人在白板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整个地方有种奇特的安静,不像公司,倒像图书馆。
顾青在最里面一排机柜前停下,拉开一把椅子让周穆坐下,然后打开一台显示器的日志。
“我要给您看的是一个实验。”他说,“一个没人看管的虚拟世界。”
周穆盯着屏幕。那是一个很小的虚拟空间——从俯视图看,不过几百平方米。有几间简陋的房子,一片田地,一条小溪穿过中央。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那种纯文字的MUD世界,只是换成了图形界面。
“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孤岛’。”顾青说,“六年前,我们把它部署在这里,然后就不管了。”
“不管了?”
“对。没有运营团队,没有策划,没有客服,没有任何人登录进去修改过任何东西。我们只给它写了一套底层规则——物理引擎、生态循环、简单的经济系统——然后把它放在服务器上,让它自己跑。我们只看日志,不干预。”
周穆把身体往前倾。屏幕上,一个小人正在田里走动,弯下腰,像是种了什么,然后走到溪边打水,又回到房子前,生了火。
“这是谁?”他问。
“一个居民。”顾青说,“六年前,我们找了十二个人,每人给了一个角色,告诉他们:你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固定的,不会有人改。你们可以种地,可以建房子,可以交易,可以什么都不做。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这个世界记住——用账本技术,谁都改不了。然后我们关掉了所有客服通道,只在每个月开放一次登录,让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十二个人?”
“对。进去的时候,他们大部分都是刚毕业的学生,或者刚失业的年轻人。他们答应参与这个实验,每月登录几次,在世界里待几个小时。没有任何报酬。”
周穆看着屏幕上那个小人,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孤岛”和他见过的所有虚拟世界都不一样。它太小了,太安静了,没有人声鼎沸的主城,没有光鲜亮丽的画面,没有运营团队在后台盯着数据。只有十二个人,在一个空荡荡的世界里,过自己的日子。
“六年了。”他说。
“对。六年。”顾青调出一张图,“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数值。曲线开始时是平的,然后开始缓慢上升,中间有几次小幅震荡,然后又继续上升。
“这是什么?”
“世界的‘秩序度’。”顾青说,“我们定义的一个指标,用来衡量这个世界内部结构的复杂程度。你种一片田,秩序度会上升一点;你盖一间房,会上升更多;你把房子拆了重盖,会上升得更多——因为它记住了一个更复杂的过程。刚开始的两年,秩序度增长很慢,那十二个人还在熟悉规则,还在各自摸索。第三年开始加速,因为他们开始互相配合了——有人专门种地,有人专门盖房,有人专门做工具。分工出现了。”
周穆盯着那条曲线。它在最近两年明显变陡了。
“然后呢?最近发生了什么?”
“最近一年,他们开始吵架了。”顾青笑了,“因为资源不够了。田地有限,水源有限,房子能盖的地方也有限。他们开始争地、争水、争规则解释权。上个月,有三个人退出了,只剩下九个。但您看这条曲线——它还在上升。”
“为什么?人都走了,秩序度还在涨?”
“因为留下来的人在做更复杂的事。”顾青放大了一段日志,“您看这个。剩下的人开始修改房子——不是因为房子坏了,而是因为他们想把房子盖成更复杂的样子。他们开始尝试种不同的作物,试验不同的轮作方式。他们开始建立正式的规则——不是我们给的规则,是他们自己投票定的规则。上个月,他们通过了一条法律,规定溪水不能私自截流,必须轮流用。”
周穆把那段日志反复看了两遍。
“所以这个世界在自己长。”他说,“没有人管它,它还在长。”
“对。这就是实验的全部意义。”顾青把椅子拉开,坐到他旁边,“我们想看看,一个世界如果没有人运营,它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停下来?会不会死掉?会不会因为没人管就散了?”
“结果呢?”
“结果您看到了。它没死。它长得慢,但一直在长。秩序度越来越高,居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规则越来越多——而且是他们自己定的,不是我们给的。这个世界在六年里,自己生出了自己的制度。”
周穆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十一个世界。它们都有精良的运营团队、详尽的内容规划、持续的活动投放。它们看起来热闹、繁华、生机勃勃。但它们从来没有自己长过。它们只是被运营团队推着走,推一把,走一步。运营团队一撤,它们就停了。
“但您刚才说,最近人少了。”他问,“如果人继续少下去呢?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呢?如果一个人都没有了呢?”
“我们也不知道。”顾青说,“实验还在跑。我们不会干预。如果它死了,我们就记录它是怎么死的。如果它活下来了,我们就记录它是怎么活的。”
他调出另一张图:“这是我们监控的一个更重要的指标——‘自我维持度’。您看,它和秩序度是两条不同的曲线。”
屏幕上出现了第二条线。这条线在前期和第一条线几乎重合,但到了第三年开始分叉。第一条继续上升,第二条却逐渐变平。
“什么意思?”周穆问。
“秩序度还在涨,说明这个世界还在变复杂。但自我维持度平了,说明它越来越依赖外部输入。”顾青指着最后一段,“你看,最近一年,居民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在处理彼此之间的争端,而不是在开创新东西。世界在变复杂,但它的复杂是在消耗自己,不是在生长。”
周穆忽然明白了。
“就像一个公司,”他说,“人越来越多,部门越来越多,流程越来越复杂,但效率在下降。它在膨胀,不是在生长。”
“对。”顾青说,“这就是我们最担心的事。一个世界如果没有人管,它可能会在秩序和混乱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但这个平衡点不一定是活的。它可能只是一个僵局。所有人都累了,都不再尝试新东西,只是维持现状。这样的世界不会死,但它也不会真正活着。”
他关掉日志,转过身来看着周穆。
“周老师,这个实验最让您意外的是什么?”
周穆想了一会儿。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说,“这个世界没有死。我做了三十四年虚拟世界,我见过的每一个世界,都在三五年的周期里关停。我以为这是必然。服务器要钱,团队要钱,运营要钱。没有人会为一个不赚钱的世界持续投入。”
“但孤岛没有这些成本。”
“对。它没有运营团队,没有客服,没有市场活动。它只有一套固定的规则和十二个愿意偶尔进来的居民。它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它不需要赚钱,因为它不需要花钱。”
顾青笑了:“所以您发现了。这个世界活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有多便宜。”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周穆说,“如果活下来的世界都是便宜的、小的、没人管的,那大世界怎么办?寰宇那种几千万人的世界,能这么活吗?”
顾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厂房外面那排梧桐树。
“周老师,您觉得一个世界要多大才能活?”他问。
“我以前觉得越大越好。”周穆说,“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觉得大小不重要。”顾青转过身,“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己的心跳。孤岛太小了,所以它活得勉强。但它告诉我们一件事——一个世界可以不靠运营团队活着。它可以靠自己的居民活着。它可以靠自己的规则活着。它可以靠自己的记忆活着。”
“所以您的意思是,规模不是关键,自治才是。”
“对。”顾青说,“自治度。这个世界有多少决定是自己做的,有多少是外面的人替它做的?孤岛的自治度是百分之百——它所有的规则都是居民自己定的,所有的变化都是自己长出来的。所以它不需要运营团队。它的生存成本极低,因为它的秩序是自产的,不是外购的。”
周穆把这两个字记在笔记本上:自治度。
“那么寰宇呢?”他问,“它的自治度是多少?”
“零。”顾青说,“它的所有变化都来自运营团队。它的规则是外面定的,它的活动是外面策划的,它的经济是外面调的。它是一个完全依赖外部输入的世界。没有运营团队,它就停了。”
周穆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孤岛。一个居民正在溪边钓鱼,另一个在田里收割,第三个在屋里不知道写什么。他们做的事很简单,但那些事是他们自己做的。没有策划案,没有KPI,没有季度目标。
“这个实验还在跑?”他问。
“还在跑。”
“我能看看它十年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顾青笑了:“您得等四年。”
“我等。”周穆说,“我六十一了,但四年我还等得起。”
那天晚上,周穆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六行字。现在纸上有六行:
它会死吗?
它的东西,是谁的?
它痒吗?痒的时候,会记得是谁挠过它吗?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谁在它里面,搬东西?
它的东西,有没有过去?
他在第六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它自己能决定什么?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海边。在那片灯火的某处,寰宇的服务器还在安静地运转。而在城东那个旧厂房里,一个叫“孤岛”的小世界,正在自己安静地生长。
它长得慢,但它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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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0-23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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