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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网络语言的本质:嵌入网络生活形式的特殊语言游戏
维特根斯坦后期最核心的判断是:**语言的意义不在抽象的逻辑结构,也不在固定的词典定义里,而在具体场景的使用中;所有语言表达都是特定“语言游戏”的组成部分,而语言游戏植根于对应的“生活形式”**。
网络语言完全符合这个判断:
1. 它的意义完全是使用生成的:脱离网络社交场景,“yyds”只是四个无意义的字母,“润”只是和“湿润”相关的动词,“躺平”只是一个动作描述,只有在评论区吐槽、圈层互动、情绪表达的具体使用中,它们才获得了特定含义——比如“yyds”本是电竞圈主播称赞选手时喊出的“永远的神”的缩写,后来成为全网通用的“极致赞美”表述,还入选了2021年体坛十大梗和年度网络热词;“躺平”最初于2019年在网络以调侃自嘲的形式出现,逐渐被青年群体用来表达“放弃无意义竞争”的心态;“润”则被用来指代“跑路移民/辞职”。没有任何先验的规则规定它们必须有这些意义,完全是使用者的公共共识赋予其价值。
2. 不同的网络圈层本质就是不同的语言游戏场:饭圈控评、弹幕玩梗、虎扑黑话、小红书种草、学生党缩写交流各自是独立的语言游戏,有专属的规则。相关学术研究指出,这类网络语言的传播逻辑就像一场语言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人们遵从游戏化表达、默认一致性等范式。比如你看不懂“九转大肠”的梗,就没法加入相关的吐槽游戏;不知道“小作文”“破防”的特定用法,就很难理解公共舆论场的讨论。不懂对应游戏的规则,哪怕你认识每个字,也完全读不懂表达的真实含义。
3. 网络语言的生命力完全来自它对应的网络生活形式:“emo”“精神内耗”“孔乙己的长衫”这类表达能大范围传播,本质是当代年轻人共享的“职场压力、身份焦虑”的线上生活形式为其提供了土壤,就像职场人的精神内耗常常表现为一种“什么都没做却感觉筋疲力尽”的状态,这类精准戳中痛点的表达自然引发广泛共鸣;“挖呀挖呀挖”“酱香拿铁”这类热梗的快速流行,本质是短视频时代“低门槛情绪共鸣、社交货币属性”的生活形式的直接产物,当下分众社会里,深度抖音用户日常围绕各类热梗展开社交互动的场景,正是热梗成为社交货币的鲜活体现,没有对应的生活形式,再新奇的表达也会快速消亡。
二、网络语言的词义流变:“家族相似性”的最佳范本
维特根斯坦用“家族相似性”否定了传统本质主义的概念观:他认为同一类概念下的不同用法不存在共同的本质,只有交叉重叠的相似点,像家族成员一样共享部分特征但没有统一的“本质脸”。
网络语言的词义延展完全符合这个逻辑:比如“卷”这个词,最开始用来指高校学生无意义的过度竞争,后来延伸到“职场卷KPI”“家长卷娃成绩”“养猫都要卷品种”,甚至“今天卷了一杯奶茶”都能被理解,就连学校开学仪式上,都出现了送贴有‘卷’字的卷心菜,将‘卷’和读书学习关联起来,你根本找不到所有“卷”的用法的共同本质,只是不同用法之间共享“非必要的、过度的比拼”这个模糊的相似特征,形成了一个开放的意义家族,没有固定边界——这也是为什么传统词典永远追不上网络语言的更新速度:你根本没法用本质主义的定义框住一个始终在使用中延展的概念。
三、网络语言的传播与规范:“遵守规则悖论”与“反私人语言论证”的印证
维特根斯坦的两个相关命题刚好能解释网络语言的传播逻辑和争议根源:
1. 首先是“遵守规则悖论”:规则不是先于游戏存在的,而是在游戏的过程中生成、被修改的。网络语言的规则从来不是语言学家规定的,而是使用者在互动中自发形成的:原本是网络游戏主题歌曲的《孤勇者》,没有人提前规定它会变成小学生的接头暗号,也没有人规定“栓Q”要用来表达无语的情绪,这些规则都是在亿万人的使用中自发生成、自发调整的,一旦多数人认可新的用法,旧的规则就自动失效。据央视网报道,《孤勇者》在以“10后”为主体的小学生中间刮起了‘病毒式传播’,从短视频BGM变成了当代小学生的‘接头暗号’;相关报道也显示,随口唱出一段《孤勇者》的歌词,对面的小学生马上就会接唱,这一现象生动体现了网络语言规则的自发形成过程。
2. 其次是“反私人语言论证”:维特根斯坦认为“只有自己能懂、没有公共使用规则的私人语言不可能存在”。网络语言的传播刚好印证了这一点:你可以自己创造一个缩写“xkls”说它的意思是“今天要喝奶茶”,但倘若无人与你共享这一用法,它便不具备任何交流价值,更无从谈及传播。所有能火的网络语言,本质都是经过了公共使用的检验,形成了公共认可的规则,才具备了交流属性。
四、对“网络语言污染汉语”争议的治疗性消解
维特根斯坦认为传统哲学的很多困惑本质是“语言放假”:把某一种语言游戏的规则套用到所有语言游戏上,强行要求不同场景的语言遵守同一套标准,才产生了不必要的焦虑。
现在很多人批判“网络语言污染汉语、让人不会好好说话”,本质就是犯了这种“哲学病”:你拿书面写作、正式公共表达的语言规则,去要求网络社交这个完全不同的语言游戏,本身就是规则的错位。撰写学术论文不宜使用“yyds”这类网络热词,正式官方公告亦不应随意玩梗,但在朋友闲聊时,用“yyds”替代“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作品”,不仅表达效率提升数倍,情绪传递也更为浓烈,二者本无高低对错之分,不过是不同语言场景适配不同规则罢了。
当然维特根斯坦的视角也能指出网络语言的真实问题:如果把网络语言的规则错位用到不合适的场景,比如学生写作文通篇使用网络黑话、官方发布民生通告时玩不合时宜的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语言误用——这种误用的根源不是网络语言本身不好,而是使用者搞错了不同语言游戏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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