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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尤其是其后期思想中“语言游戏”、“意义即使用”、“家族相似性”和“生活形式”等核心概念,我们得以对网络语言的表达展开一次极具深度的哲学诊断。
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3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2023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0.92亿人,其中短视频用户规模为10.53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6.4%,即时通信用户规模达10.60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7.0%。依托这些庞大的用户群体发展起来的网络语言(如表情包、梗、拼音缩写、弹幕等)并非对标准语言的“污染”或“退化”,而恰恰是维特根斯坦哲学在数字时代最生动的注脚。它完美地印证了语言的意义不在于抽象的静态本质,而在于其扎根于具体生活场景中的动态使用。
我们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展开分析:
1. 意义即使用:表情包与“语言游戏说”的变革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提出:“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这意味着,语言的核心不是描述事实的逻辑图像,而是像工具箱里的锤子、锯子一样,用来完成各种行为的工具。
表情包是这一观点的终极体现。
非描述性行动:一个“狗头保命”的表情包,其意义不在于描绘一只狗,而在于执行一种“免责声明”或“降低攻击性”的行为。当人们在一句话后附上狗头表情包,所完成的并非陈述行为,而是对对话语用方向的巧妙调整。
图像即行为:传统图像论认为,命题是事实的图像。而在网络语言中,**图像本身成了命题,且直接参与行动**。一张“捂脸笑哭”的表情,不是对“哭笑不得”情绪的描述,它本身就是“哭笑不得”这一社会行为在网络空间里的全部实现。
无数种“语言游戏”:维特根斯坦列举了命令、提问、演戏等语言游戏。网络世界中语言游戏的种类爆炸式增长:用“awsl”执行“极度赞叹”的游戏,用“接龙”执行“建构队列秩序”的游戏,用“@全体成员”执行“召唤”的游戏。其共同点是——不问意义,只问用法。
2. 家族相似性:梗的裂变与边界的消融
传统哲学始终致力于为各类概念找寻一个统一的本质内核。维特根斯坦用“家族相似性”否定了这一点:各种游戏之间没有一张共有的脸,只有重叠交错的亲缘关系网络。
网络“梗”的传播与裂变,完美诠释了这种无本质的相似。
无原点的蔓延:一个梗(如“绝绝子”、“XX刺客”)从一开始就没有教科书式的定义。A用它表达极致赞美,B用它进行轻微反讽,C用它作为社交填充词。这些用法之间只有家族相似性,没有一个核心“原子义”。
“同一性”的瓦解:当一个梗在不同社群(如饭圈、直男社区、学术群)流转时,其用法会迅速发生“跳转”。比如饭圈用语“nsdd”,原本是“你说得对”的首字母缩写,后来逐步衍生为聊天万能回复语“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甚至还能被理解为“你是弟弟”,我们无法在逻辑上划定一条清晰的界限,说明哪种用法是“规范”的。这种边界的模糊,并非语言的溃败,而是语言的生命力,它揭示了意义本身就是一种不断被协商的实践。
综览的困难:维特根斯坦提出通过“综览”来消除哲学困惑。面对网络语言,试图为其编纂一本终极词典是徒劳的,真正的“综览”是考察一个梗在不同语言游戏中的具体使用,看清楚它与其他用法的交织与过渡。
3. 生活形式:网络社群的共识河床
“语言游戏植根于生活形式。” 维特根斯坦认为,最终的意义基础不是逻辑,而是我们共同的行为、实践和文化风俗。
每一个网络社群都是一个极具特色的“生活形式”雏形。
圈层方言:你必须在某个游戏、某个论坛里“生活过”,才能听懂“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不是描述一只鸡,而是一种胜利的宣告。这不是学习定义,而是经历“训练”,如同学徒工在师傅的指导下学习使用工具。
规则的非解释性:一个新人问:“为什么‘下次一定’表示拒绝?” 你无法用一套规整的逻辑体系将其阐释清楚,只能告诉他:“你在这个社区多待一段时间自然就会用了。” 这正符合维特根斯坦对遵守规则悖论的解答:规则最终不是靠解释,而是靠共同实践中“盲目地遵守”。网络黑话的“排他性”,正是基于这种特定的、不能完全被形式化传授的共同生活实践。
4. 治疗的哲学:消解“网络语言污染论”
维特根斯坦后期将哲学视为一种“治疗”,他认为传统哲学问题源于语言在“放假”——误将一种语言游戏混同为另一种,导致智性痉挛。
对网络语言的许多批评,正是一种需要被治疗的“哲学病”。
语言的“放假”:当语言学家责备年轻人“滥用‘凡尔赛’”不符合原本语义时,他们是将网络语言游戏(炫耀与自嘲的复杂混合体)误置入了词典编纂的语言游戏(寻求词源与固定意义的)。“凡尔赛”原指法国巴黎象征王室奢华的凡尔赛宫,如今在网络语境中已演变为一种看似抱怨自嘲、实则炫耀优越生活的“低调炫耀”表达,比如“考试没复习好,结果只考了98分,真是太糟糕了”就是典型的用法。语言学家用词典编纂的逻辑去要求这种网络语言,就像用锤子去拧螺丝,然后批评锤子是坏的工具。
寻找本质的诱惑:总有人试图定义“什么是真正的网络语言”,或是探寻所有网络热梗背后的“底层逻辑”。维特根斯坦的治疗方案是:“不要想,而要看!” 不要追问“它是什么”,而是去看它在具体语境中“如何被使用”。当我们不再追求那个虚无的共同本质,转而综览其千姿百态的实际用法时,关于“语言堕落”的焦虑便会自行消失。
总结来说,以维特根斯坦的视角看,网络语言表达不是偏离语言正轨的杂草,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由无数动态“语言游戏”构成的原始森林。它的意义,完全由特定“生活形式”中的参与者,在公共实践的互动中赋予并不断修正。理解它,不需要一位制定规则的逻辑学家,而需要一位能够深入社群、进行细致“综览”的人类学家。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哲学的工作是“把语词从形而上学的迷雾中带回日常使用的粗糙地面”——而网络语言那喧闹、多变且满是创造力的“粗糙地面”,恰恰是其哲学魅力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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