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国家植物园体系已进入体系化建设关键阶段，“科学内涵、艺术外貌、文化底蕴” 意象目标，对园区公众感知与场所营造提出更高要求。当前规划实践常直接移植西方  城市意象（The Image of the City）理论，容易出现中西概念混淆、文化维度缺失等问题。本文立足于意象概念的中西词源与理论谱系，梳理中国古典 “意象-意境” 本土思想传统与凯文・林奇环境认知理论两条源流，完成城市意象五要素向国家植物园空间的本土化转译，阐释 “感官感知 — 文化联想 — 精神共鸣” 层级生成逻辑。研究指出，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不能简单照搬西方框架，应当融合林奇可意象性（imageability）空间可读性与中国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 审美传统，构建感官-文化双维评估范式，为我国国家植物园体系的规划设计、绩效评估提供理论支撑。 

国家植物园不仅仅是迁地保护植物的科研基地，更是面向全社会的生态文明公共文化空间。当游客走进一座国家植物园，看到什么、记住什么、产生怎样的情感共鸣，本质就是公众层面的 “植物园意象”。在国内现有规划实践中，很多项目直接套用凯文・林奇的城市意象工具，却忽视了 “意象” 概念在中国有独立发展的古典思想脉络，造成意象（imagery）、形象（image）、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 等术语混用，文化底蕴难以落地。

追溯意象体系的双重理论渊源，厘清中西理论的优势与局限，实现外来理论与本土造园思想的接榫，是建设有中国特色国家植物园体系无法回避的理论命题。

2021 年国务院批复设立北京国家植物园，2022 年华南国家植物园正式揭牌，2023 年五部门联合印发《国家植物园体系布局方案》，标志我国国家植物园建设由单点建设迈入体系化布局新阶段。如何塑造既有科学逻辑、又有文化辨识度的国家植物园公众意象，成为规划、科研领域共同面对的现实命题。 意象体系（imagery system） 作为贯通古典美学和现代环境认知的核心概念，为破解这一现实问题提供理论抓手。

1 本土源头：从 “立象尽意” 到古典园林的意象营造传统

中国 “意象” 并非近代舶来概念，其思想萌芽于先秦哲学，经文论、画论不断发展成熟，最终完整应用于古代造园实践。

“意” 代表人心的思虑情志，“象” 本义为大象的象形符号。上古中原地区野象消失之后，人们依靠骨骼与图像想象大象样貌，《韩非子・解老》记载 “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已经揭示 “心中主观想象形象” 的内涵。《周易・系辞上》提出立象以尽意，建立 “言 — 象 — 意” 的哲学关系：语言难以穷尽幽微道理，依托具象之象才能够传递深层思想。

“意象” 成词最早见于东汉《论衡》，用于指代礼仪器物上的象征图案；齐梁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窥意象而运斤”，将意象（yixiang）引入艺术创作论，用来描述创作者内心主观情意与客观物象交融而成的胸中的心象。经过王昌龄 “诗有三境”、司空图 “象外之象”、王夫之情景交融，直至王国维 “境界” 学说，发展出高级审美范畴意境（yijing/artistic conception）。单个意象（imagery）是审美基本单元，多个意象相互呼应形成意象群，最终整体涌现虚实相生的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

这套思想完整落地在中国古典造园之中。孙筱祥提出的生境 — 画境 — 意境三层次理论概括文人山水园的审美层级： 生境（ecological realm） 是自然生机的生态基底； 画境（pictorial realm） 是经过艺术取舍的如画空间； 意境（artistic realm） 是游客体验之后获得的精神升华。

古典园林内部形成稳定的意象运作机制，可以划分为三层：

符号层：松竹梅 “岁寒三友”、梅兰竹菊 “四君子”，植物被赋予人格比德的文化寓意；

感官层：兼顾视觉构图、花香嗅觉、竹风雨声听觉等多感官沉浸式体验；

意境层：以 “咫尺山林” 的空间手法，实现游人精神层面的感悟共情。

当代风景园林学科进一步以境（jing）作为元概念，融合地理边界、时间过程与人的主观感知。从本土视角看，造园活动本质就是经营一套完整的意象体系（imagery system）。

2 域外借鉴：从心理图像到林奇可意象性环境认知范式

西方的意象认知从哲学思辨走向实证研究，形成以 可意象性（imageability）为核心的环境认知体系，为空间测度提供可操作工具。

西方概念溯源至拉丁语imago，同时包含客观肖像、面具、内心幻影多重含义，衍生英语image、imagery、德语Bild。经过康德想象力理论、萨特想象现象学，完成对心理图像的哲学思辨。

20 世纪，意象走出哲学领域进入行为科学。托尔曼通过动物实验提出认知地图（cognitive map）；博尔丁在《意象：生活与社会中的知识》提出，人类行为响应的不是客观环境，而是人头脑中建构的主观意象。

1960 年，凯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将理论实证化。基于多城市居民认知草图调研，提出环境意象由识别性（identity）、结构（structure）、意义（meaning）三部分组成；提出核心概念可意象性（imageability），即物质环境唤起公众清晰心理图像的能力； 可读性（legibility） 侧重空间结构便于识别理解的程度。并提炼城市认知五大要素：路径（paths）、边界（edges）、区域（districts）、节点（nodes）、标志物（landmarks），五要素组合构成群体共享的公众心理图景。

后续西方景观研究持续拓展边界：阿普尔顿瞭望-庇护（prospect-refuge）理论、卡普兰注意力恢复理论（Attention Restoration Theory, ART）、段义孚恋地情结（topophilia）与场所依恋（place attachment），把意象研究从单纯空间认知拓展至健康效应、情感认同领域；声景、嗅景等多感官景观研究，为植物园感知评价提供实证工具。

需要厘清几组容易混淆术语：

印象（impression）：个体碎片化、即时的现场感知；

意象（imagery/mental image）：感知记忆整合结果，兼顾空间结构与文化情感，可实现群体共享；

形象（city image）：多用于城市营销传播，侧重媒介对外输出识别符号；

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中国特有高级审美概念，是意象体系整体涌现的象外之境，无完全对等西文词汇。

林奇范式优势在于空间结构解析与量化实证，但对文化叙事、多感官体验、精神体悟关注不足，恰好可以与中国 “意境” 传统形成互补。

3 理论转译：城市意象框架适配国家植物园场景改造

植物园区别普通城市公园，核心特征是 “有记录的活植物收集”，承担迁地保护、科研、科普教育、公众游憩多重使命，我国提出 “科学的内涵、艺术的外貌、文化的底蕴” 建设目标，其意象体系目标与林奇提出的识别性-结构-意义三组分跨文化呼应。

将林奇城市五要素转译至国家植物园，需要结合植物园植物主体、保育需求做本土化改造。

表 1 城市意象五要素向国家植物园空间转译对照表

植物园中最重要标志物并非人工构筑，而是植物本身，孑遗古树、珍稀植物花期这类时间性物候事件，都是重要意象锚点。

仅仅依靠空间结构可读，还不足以实现国家植物园的文化底蕴。结合本土造园思想，国家植物园意象生成分为四层递进模型：具象感知层→文化符号转译层→跨感官协同沉浸层→精神共鸣与意境层。

具象感知层：依靠视、听、嗅、触接收植物形态、季相、气味、声响；

文化符号转译层：叠加植物比德文化、本草传统、植物引种驯化科学史叙事；

跨感官协同沉浸层：形、声、香多感官联动，构建沉浸式场所体验；

精神共鸣与意境层：把传统君子比德升华为当代人与自然共生的生态伦理，完成意境涌现。

综上，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完整理论逻辑：借用林奇 可意象性（imageability）解决园区空间可读性；依托本土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补足文化与精神体验；二者融合，建立 “感官-文化” 双维评估范式，兼顾西方量化实证工具与中国传统审美内核。

4 实践启示：破解国家植物园意象建设两类现实误区

当前国内植物园规划存在两种典型偏向：一是直接照搬城市意象五要素，只关注道路、分区、打卡地标，丢失植物园独有的植物文化叙事与生态精神；二是空谈古典意境，仅停留在感性文学描述，缺少可落地、可审计的评估指标。意象体系理论可以为实践纠偏，对国家植物园意象建设形成三点启示。

第一，国家植物园意象不等于网红打卡点堆砌。合格的植物园意象需要同时达成三重目标：结构可读（游线分区逻辑清晰）、符号可解（植物背后科学与文化故事可被公众理解）、意境可悟（体验后形成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精神共鸣）。

第二，意象建构需要兼顾知识伦理。借鉴国际植物园去殖民叙事的研究启示，园区解说叙事应当重视本土本草知识、民族植物学传统，避免单一西方植物学叙事。

第三，新技术赋能意象评估。社交媒体用户生成内容 UGC（User-Generated Content）、街景视觉计算、声景监测等技术，可与传统认知草图、问卷访谈相结合，推动意象评估由定性描述走向可量化，服务国家植物园遴选与绩效考核。

5 核心要点

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是中西思想融合的复合理论工具，梳理全文，核心结论可以归纳为 4 点：

双重理论来源：本土上承接《周易》“立象尽意”、古典园林生境-画境-意境的千年审美传统；外来借鉴凯文・林奇环境认知、可意象性（imageability）实证研究范式，两套理论各有长短，不能相互替代。

场景必须转译改造：林奇城市五要素不能直接照搬，要适配植物园保育属性，将标志性植物、物候事件作为核心意象锚点，建立植物园专属空间认知框架。

四层递进的体验逻辑：遵循 “具象感知 — 文化符号转译 — 跨感官沉浸 — 精神共鸣意境” 的生成路径，实现感官体验、科学传播、文化精神的统一。

本土化建设路径：不能简单复制西方模式，要融合空间可读性与中国 意境（artistic conception）传统，构建感官-文化双维评估范式，同时兼顾本土知识叙事伦理，支撑中国特色国家植物园体系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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