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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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城市植物园,对着铭牌辨认草木时,很少有人知晓:我们脚下这片栽种万千植物的园地,跨越近 500 年,从文艺复兴意大利的天然药草园(Hortus simplicium),一步步演变为今天承载全球生物多样性重任的国家植物园体系。两份跨越年代的核心文献 —— 意大利植物学家弗兰科・佩德罗蒂(Franco Pedrotti)对意大利植物园五百年演化的梳理,以及华南国家植物园团队《全球植物园发展历史、现状与展望》的系统综述,串联起东西方植物园完整发展脉络,也清晰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步入国家植物园时代,我们该扛起怎样的全新使命?
1 溯源:东西方药草文明,现代植物园的共同源头
植物园的火种,分东西两条文明脉络缓缓点燃,二者初衷高度统一:以活体植物为载体,开展药用认知与植物研究。
东方:华夏本草园圃,植物园思想最早雏形
华夏文明早在公元前 2800 年便诞生 “神农本草园”,被学界公认为药草园(Herb Garden) 思想源头。先秦《神农本草经》奠定本草体系;隋代设立太医署国家药园,专职 “药园师” 负责药用植物栽培、辨识教学,是世界早期规模化药用植物园与药学教育机构;北宋司马光独乐园划分药草畦区,按蔓生、木本、草本分类栽植并挂牌标识;明代朱橚开辟救荒植物种植园,写成《救荒本草》;清代吴其濬营建 “东墅” 实验园,实地观测培育植物,最终著成《植物名实图考》,构建起中国古典植物观测体系。
东方古代园圃重实用、重本草、重人文,却未形成标准化、系统化的现代植物园建制,这一转折,发生在 16 世纪文艺复兴的意大利。


西方:文艺复兴大学药草园,现代植物园正式诞生
16 世纪上半叶,意大利诞生全球首批现代植物园,全部依托大学医学院创办,核心功能为医学生辨识药用植物,定名天然药草园(Hortus simplicium):
1543 年比萨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Pisa),由植物学家卢卡・吉尼(Luca Ghini)创立,后三次迁址,原址不复存在;1545 年 6 月帕多瓦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Padova),威尼斯共和国划拨 2 公顷土地,自建成从未更换园址,是全球现存原址不变最古老植物园;1545 年 12 月佛罗伦萨植物园(Giardino Botanico di Firenze),同样出自卢卡・吉尼之手。
帕多瓦植物园极具时代象征意义:圆形外墙包裹方形园区,十字步道沿用古罗马城市主轴线德库马努斯(Decumanus) 设计逻辑,既是医学院教学基地,也是文艺复兴 “人观察自然、解读宇宙” 思想的具象载体。园内至今留存 1585 年栽植的欧洲矮棕(Chamaerops humilis L.)、1680 年栽种的三球悬铃木(Platanus orientalis L.),近 500 年古树与原始布局共生,成为活的植物历史标本库。
16–18 世纪,欧洲植物园逐步突破单一药用功能:1795 年巴勒莫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Palermo) 占地达 10 公顷,植物收藏范围大幅拓展;19 世纪依托高校网络全面普及,那不勒斯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Napoli) 以 12 公顷规模成为南欧代表,19世纪下半叶英国开启城市公共植物园 树木园(Arboretum)和高山植物园(Alpine Botanical Garden) 等特殊类型,如 1897 年建成的查努西亚高山植物园(Chanousia Alpine Botanical Garden);20世纪世界各地的植物园树木园如雨后春笋,专门聚焦植物多样性保护,逐步完善生境保护和多维功能使命需求。



2 五百年功能迭代:从药材课堂到生物多样性诺亚方舟
综合两份文献可见,全球植物园发展可划分为五大阶段,功能持续迭代,但底层核心逻辑从未改变:连接人与植物,留存植物种质资源。
大学药用植物园阶段(16–17 世纪):核心使命 —— 医学教学、药用植物分类;代表性植物园如意大利三大早期植物园、英国切尔西药用植物园(Chelsea Physic Garden, 1673);经典综合植物园阶段(18–19 世纪):核心使命 —— 全球植物引种、植物分类学研究;代表性植物园如英国邱园(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从药用园转型为全球植物探索中心,奠定现代植物园科研范式;殖民地热带植物园阶段(18–20 世纪初):核心使命 —— 经济作物引种驯化,服务全球农业贸易;代表性植物园如茂物植物园(Kebun Raya Bogor, 1817)、新加坡植物园(Singapore Botanic Gardens, 1822);城市公共植物园阶段(19 世纪中后期起):核心使命 —— 公众园艺休闲、基础自然科普;伴随欧洲公园运动兴起,植物园褪去贵族专属属性,向全民开放;生物多样性保护阶段(20 世纪 80 年代至今,国家植物园时代):核心使命 ——迁地保护 为第一要务,兼顾科研、生态教育、野生植物野外回归。
两份文献共同提出一个核心观点:植物园外在功能随时代扩容,连接人与植物、保存植物种质的核心使命恒定不变。文艺复兴时期,学者建园只为让医生认清草药;工业时代,植物园成为收集全球奇花异草的标本库;如今气候变化、物种灭绝危机加剧,植物园被赋予 “生物多样性诺亚方舟” 的全新定位,迁地保护上升为首要职责。
数据印证保护成效:全球约 30% 已知维管植物(105634 种)收纳于各国植物园活体收藏;中国植物园迁地栽培维管植物 29581 种,本土野生植物 15693 种,覆盖我国已知本土维管植物约 52%,对国内受威胁植物迁地保护覆盖率达 59%,远超全球平均水平 30%、欧洲 42%、美国 40%。
3 全球共性困境:古老植物园的时代难题,也是中国建设的参照
弗兰科・佩德罗蒂针对意大利老园提出的现实困境,在全球历史名城植物园普遍存在,也为我国国家植物园体系建设提供关键警示:
城市挤压与生境破碎化:欧洲百年植物园全部嵌入城市建成区,城市热岛效应(Urban Heat Island Effect)、建筑遮挡、人为干扰持续破坏古树与原生栽培生境;国内北京、南京、庐山等老牌植物园同样面临城市扩张挤压;多重资源压力:历史古树养护、种质资源保育、科普场馆运维资金缺口长期存在,老园历史遗产保护与现代化保护需求难以平衡;单一园所保护能力局限:仅依靠高校附属综合植物园,无法覆盖高山、荒漠、热带、药用植物等特殊生境物种,保护网络存在明显盲区。
对应解决方案,两份文献形成统一共识:构建多层次多元化植物园体系。意大利依靠大学植物园 + 高山植物园 + 树木园互补布局;我国则规划 “以国家植物园为核心、区域特色植物园为骨干、专类迁地保护站点为补充” 的完整网络,发展药用植物园、树木园、高山植物园、作物种质圃等特色机构,补齐单一园区保护短板。




4 国家植物园时代:当代植物园三大核心使命
立足两份文献的理论总结,结合我国植物保护现状,步入国家植物园时代,植物园需要同步承担三重不可替代的时代任务:
使命一:筑牢迁地保护核心底座,守护濒危野生植物种质
迁地保护(Ex situ conservation) 是国家植物园的立身之本。不同于古代仅收集药用、经济植物,现代保护目标覆盖本土特有种、极小种群、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
广东区域数据显示,省内植物园保存 64% 本土受威胁维管植物、83% 国家重点保护野生维管植物,区域保护成效突出;全国植物园迁地保育药用植物 6949 种,覆盖国内半数药用植物资源,为中医药资源永续利用提供种质储备。
未来核心方向:完善活体植物档案、厘清野生种群遗传多样性、推进迁地保护与就地保护(In situ conservation) 联动,开展濒危植物野外回归,打通 “收集 — 保育 — 繁育 — 野外重建” 完整保护链条。
使命二:深耕基础植物科学研究,支撑植物资源可持续利用
五百年发展史证明,植物园始终是植物分类、植物地理、资源发掘的核心实验室。从卢卡・吉尼创立全球首个植物标本馆,到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在乌普萨拉植物园完善双名命名法,再到邱园构建全球植物区系研究体系,植物园持续产出改变植物学科的核心成果。
我国国家植物园体系需依托活体收藏优势,开展植物分类、种质评价、代谢产物开发、濒危物种繁育技术攻关,挖掘野生植物药用、经济、生态价值,兼顾生态保护与产业可持续发展。
使命三:全民生态教育阵地,搭建公众与自然的桥梁
文艺复兴时期植物园只为学者、医学生开放,如今生态教育(Ecological education) 成为植物园核心公共职能。城市居民远离原生自然,植物园是普通人近距离认识本土植物、理解生物多样性危机的窗口。
针对老城植物园困境,文献提出兼顾历史人文与科普教育:在保护古树、历史园林格局基础上,打造分层科普线路,面向青少年、市民、科研工作者提供差异化自然教育,传承五百年植物园人文科学记忆。



5 五百年园圃启示,让植物园活在当下、回应未来
从 1543 年比萨第一座药草园落地,到如今全球三千余座植物园织就植物保护网络,植物园从来不是静止的园林古迹。佩德罗蒂对意大利五百年植物园的复盘、黄宏文团队对全球体系的系统梳理,共同揭示一条不变规律:优秀的植物园永远 “活着”—— 它承载本草文明、文艺复兴的历史记忆,更持续回应气候变化、物种灭绝的当代命题。
对我国而言,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的国家植物园体系,不必复刻欧洲 500 年前的大学药草园模式,也不能照搬殖民时代热带植物园的引种逻辑,而要融合东方本草园圃的人文底蕴与现代迁地保护科学体系:以种质保护为根基,以科学研究为支撑,以全民生态科普为纽带,搭建覆盖全国、类型多元、产学研协同的植物保护网络,真正成为守护华夏植物多样性的 “诺亚方舟”。

延伸阅读
Pedrotti, F. (1997). Originea și evoluția grădinilor botanice din Italia. Journal of Plant Development, 6(1), 13–17.
廖景平, 倪杜娟, 何拓, 黄宏文. 全球植物园的历史回顾、现状与未来展望[J]. 生物多样性, 2023, 31(9): 23256. 31, 23256. https://doi.org/10.17520/biods.2023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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