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拉植物园景观，园内有花坛和两个历史悠久的椭圆形水池。背景为布雷拉宫

在意大利米兰市中心的文化核心地带，坐落着一座小巧而底蕴深厚的百年生态秘境——米兰大学布雷拉植物园。该园始建于1774年，总占地面积仅0.5公顷，是典型的城市紧凑型历史植物园。该园坐落于布雷拉宫建筑群内部，与知名的布雷拉画廊相邻，独立运营且与安布罗西亚纳美术馆完全分属不同场馆。园区虽空间有限，却保育囊括草本、灌木、古乔木在内的约1000种植物资源，承载着200多年植物科研、教学与城市生态服务使命。该园见证了奥匈帝国统治、拿破仑时代、战争衰败与世纪修复，既是高校科研载体，也是面向全民的环境教育课堂。2013 年米兰大学学者维斯孔蒂（Agnese Visconti） 与布雷拉植物园资深技术专员普里切利（Cristina Puricelli） 的深度访谈，完整梳理了植物园在 21 世纪的核心使命，也以布雷拉植物园为样本，抛出一个全球共性命题：身处城市核心、空间受限、资源紧缺的老牌历史植物园，该如何守住生物多样性保护底线，完成大学 “第三使命”？本文基于访谈史料及米兰大学官网权威资料，拆解植物园的多重价值，复盘布雷拉植物园两百年沉浮，并提出面向未来的发展路径。

1 何为现代植物园：国际标准定义与四大核心职能

访谈开篇先锚定行业共识，植物园是对公众开放的机构，系统保存完整档案记录的活体植物收藏，核心承载四大基础职能：植物生物多样性科学研究（Scientific Research on Plant Biodiversity）、植物迁地保护（Ex-situ Conservation）、公众科学学传播、配套环境教育。

1995 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植物园保护秘书处（IUCN Botanic Gardens Conservation Secretariat）发布《植物园与保护战略》，明确 21 世纪植物园必须直面两大时代难题：一是迫在眉睫、无法回避的生物多样性丧失危机；二是建立与多元、庞大公众群体的全新联结。植物园不再只是单纯收藏植物的园地，更是唤醒全民环境意识、减缓生态灾难的公共阵地。

（1）科学研究：面向濒危物种与气候变化的多维度探索

现代植物园科研全部围绕珍稀、濒危植物物种保护展开，研究体系分为四大板块：迁地保护技术，研发活体植株、种子长期保存技术；就地保护，野外植被群落调研，推动野生植物种群自然复育；气候变化植物响应研究，追踪气候波动对植物区系、种群规模、地理分布的重塑作用；民族植物学，记录本土传统植物利用知识，避免民俗种质资源消亡；配套植物化学研究，验证药用植物功效，为药理学、临床医学提供实证支撑。

（2）种质资源保护：从种子名录到国家种质库网络

早期植物园依靠种子名录（Index seminum） 完成全球植物园间种子交换，是近代植物资源互通的核心手段；2000 年后，种质资源库成为长期抵御植物遗传多样性流失的核心基础设施，专门收纳受威胁野生植物，实现物种永续保存。意大利本土核心体系为意大利野生植物迁地保护种质库网络（Rete Italiana Banche del germoplasma, RIBES），统筹全国野生植物种质保存工作。

（3）全域环境教育：搭建人 - 环境 - 社会平衡纽带

环境教育（Environmental Education） 是欧盟植物园规划文件重点强调的职能。2000 年《欧盟植物园行动计划（Action Plan for Botanic Gardens in the European Union）》明确：植物园的教育、教学、科学传播功能同等重要。教育目标不分年龄阶层，面向全年龄段市民，核心目标是引导公众建立尊重、守护地球生物多样性的意识，修复当下失衡的人、环境、社会三者关系。植物园不再只是植物保护场地，更是全新环境文化的传播与承载空间。

（4）公众科学学传播：城市露天博物馆，多元文化公共客厅

植物园被科学界认定为露天博物馆（Open-air Museum），同时收藏活体植物与干燥植物标本，兼具科学价值与历史文化价值。植物藏品既是科研实验载体，也是教学科普工具。对外传播路径多元：长期对接中小学、高等院校；常态化开展导览、专题课程；承办艺术展览、新书分享、音乐会、戏剧演出等社会文化活动，成为城市公共交流空间。

自然中的艺术——文学篇

2026 年 6 月米兰布雷拉植物园举办双年艺术活动《自然中的艺术 —— 文学篇》，由当地扶轮社与植物园联合打造。活动融合文学朗读、城市园林分享、文乐对话，搭配大提琴演奏，探讨自然与文学、艺术的联结。活动需提前预约，旨在打造自然、文字与音乐交融的沉浸式文化体验。

2 布雷拉植物园：两百年跌宕人文史

（1）诞生：1774 年，奥匈帝国皇室的药学教学园地

米兰布雷拉植物园（Orto di Brera di Milano）诞生于 1774 年，由奥地利玛丽亚·特蕾莎女王（Maria Teresa d'Austria）下令修建，选址布雷拉宫。布雷拉宫此前因耶稣会修会解散被国家收归公有，植物园设立初衷是为药剂师、医师系统讲授植物学。首任负责人瓦隆布罗萨会修士 富尔根齐奥·维特曼（Fulgenzio Vitman） 主动与全意大利、欧洲顶尖植物园建立通信，引种大量新物种，让布雷拉植物园快速跻身欧洲知名植物园，同时培育观赏植物，首次向普通市民开放。拿破仑执政时期，延续教学、休闲双重定位。

（2）衰败：奥地利复辟到 20 世纪 60 年代的长期失修

奥地利复辟阶段，植物园迎来长期严重衰退：植物养护设施常年失修、损毁严重。1863 年移交高等技术学院（现米兰理工大学），1970 年代转交皇家农业学校，但资金短缺问题从未解决。1924 年米兰设立综合大学，理学院配套新建专属植物园，布雷拉植物园地位彻底边缘化；1960 年代因远离大学城（Città Studi），疏于管理，衰败进一步加剧。

（3）重生：1999 修复工程与 2001 年正式重开

1980 年代学界首次提出修复规划，1999 年修复工程正式启动，由米兰理工大学 廖内拉·斯卡佐西（Lionella Scazzosi） 建筑师、米兰大学基建部门主导。依托5000平方米紧凑型园区基底，修复工作完整保留了18世纪原始园林肌理，园区以两座经典椭圆形古水池为核心划分三大景观区块，规整狭长的种植畦田与乔木保育区形成层次分明的古典园林格局。米兰理工历史园林研究学者 毛里齐奥·博里亚尼（Maurizio Boriani） 提出核心修复理念：植物园是层层叠叠历史事件的载体，岁月叠加的痕迹才是植物园独特魅力；完全复刻原始样貌会丢失历史记忆。修复应当尊重植物园自身性格、历史延续性与集体记忆，是一场有节制的改造，而非全盘复原。2001 年 5 月，完成修复的布雷拉植物园正式对外开放；2005 年，与布雷拉宫内天文博物馆一同获评大学博物馆（University Museum），获得伦巴第大区官方博物馆认证，同步纳入伦巴第植物园网络。后续2018—2019年，园区乔木保育区完成提质改造，进一步完善了珍稀古树与本土植物的保育体系。

3 当下困境：城市核心历史植物园的现实局限

访谈中克里斯蒂娜·普里切利（Cristina Puricelli）客观剖析2013年布雷拉植物园的运营现状，这并非该园的个例，而是**全球中心城区老牌城市植物园普遍面临的共性发展困境**。无论是欧洲老牌高校附属植物园，还是国内核心城市历史植物园，普遍存在空间受限、科研资源不足、科教与社会传播体系断层、校地联动薄弱、运营经费短缺等结构性问题。城市化挤压生态空间、科研与公共服务职能失衡、历史遗产保护与现代化发展矛盾，已然成为制约城市植物园可持续发展的全球性难题，布雷拉植物园的发展阵痛，是全球行业现状的典型缩影。具体困境如下：

（1）科研能力大幅弱化该园受核心城区极小占地（0.5公顷）的先天条件制约，园内仅开展极小范围基础保护试验，例如引种布雷西亚湿地原生濒危食虫植物狸藻（Utricularia sp.），大规模迁地、气候、民族植物学系统性研究几乎停滞，空间、经费、专职科研师资三重短缺，这也是全球微型城市历史植物园普遍存在的先天短板。

（2）校园科学传播与教育活动陷入停滞2001 年修复完成后，植物园与米兰市教育局义务教育板块深度合作，面向中小学开设历史、植物、跨学科科学研学路线，年均接待大量学生；但访谈前 2-3 年教育活动持续萎缩，访谈当年研学项目近乎全面停摆。

（3）公共科教文化传播活动难以维系长期举办专题讲座、大众导览、夏季至日庆典、戏剧艺术展，联动布雷拉宫美术学院、文物监管局等机构开展跨界活动；同样在访谈前一年几乎全部暂停。

（4）与本校大学教学体系割裂因地理位置远离大学城，米兰大学本科、研究生教学极少依托布雷拉植物园，这座独一无二的露天教学实验室长期闲置，高校 “教学、科研、社会服务” 三大职能未能落地。

独特优势：城市中心稀缺公共生态窗口

短板之外，布雷拉植物园拥有不可复制的区位价值：地处米兰市中心布雷拉文化核心区，年均接待约 5000 名高校学生、大量本地市民与海外游客。2009 年 8 月 15 日布雷拉美术馆建馆两百周年单日访客突破 8000 人。对米兰这座城市而言，它是大学面向市民直观展示科研成果的窗口，完美契合欧美高校推崇的大学第三使命（Third Mission of University）—— 知识传播与社会服务；但在意大利，该理念尚处于萌芽阶段，布雷拉植物园多年自发践行的社会科学传播工作，缺乏政策与资金支撑。

4 未来愿景：布雷拉植物园的城市生态转型路径

基于两百年历史底蕴、大学博物馆身份、市中心独特区位，访谈提出三条可落地发展方向：

深度绑定米兰大学教学体系，打造野外实训基地放弃实验室式科研定位，发挥露天实验室优势，面向园林、国土管护相关专业学生开设野外实操课程，作为城市植被、古树养护的实训训练场，弥补高校室内教学脱离自然环境的短板。同时利用自身独立运营优势，深化与布雷拉宫美术馆、文物局的跨界合作，打造自然 + 人文复合文化空间。

落地城市可持续园艺试验示范依托园区开展前沿城市园艺技术示范：低耗水栽培技术、建筑园区能效提升方案、城市古树现代 Arboriculture（树木栽培学）实操试验，将科研成果直观展示给市民，为米兰城市绿化提供实操范本。

复兴大学第三使命，重建全民环境知识传播体系争取专项经费重启中小学研学、大众导览、季节性文化活动；打通高校与城市居民的连接通道，让植物园成为米兰全民环境科学传播核心阵地，弥补意大利本土高校社会服务职能的短板。

结语

一座占地有限、藏在艺术之都心脏的百年植物园，从来不止是花草陈列地。从奥匈帝国的药学课堂，到战火后残破的废墟，再到当代兼顾保护、教育、科学传播的城市生态载体，米兰布雷拉植物园的两百年沉浮，精准映照出全球历史城市植物园的发展轨迹。其遭遇的科研弱化、职能失衡、传播断层、资源受限等困境，是国内外同类植物园的共性难题，而其修复理念与转型探索，也为全球中心城区老牌植物园提供了可参考的破局范式。在气候危机、生物多样性快速衰退的当下，城市植物园的价值早已超越单一的物种收藏与展示功能，如何平衡历史遗产活化、科研教学深耕、城市公共生态服务，破解老牌植物园的普遍性发展瓶颈，仍是全球植物园行业持续探索的核心命题。

跟着扇形叶前行 Segui la foglia a forma di ventaglio

植物园推出的 “自然：在艺术与文学中” （Natura in arte e letteratura）主题系列活动。依托植物园天然绿植空间，结合文学诵读、艺术分享、现场演奏等形式，围绕植物、自然主题，打通文学、绘画与园林生态的联系。面向大众开展沉浸式文化沙龙，需提前预约，借实景自然解读文艺作品里的自然意象。

安布罗西亚纳美术馆 拉斐尔《雅典学院》底稿、达・芬奇《音乐家肖像》、卡拉瓦乔《一篮水果》、拉斐尔《玫瑰圣母》

米兰布雷拉植物园官方档案

米兰布雷拉植物园（Orto di Brera di Milano, Brera Botanical Garden, Milan)

City：Milano（米兰）

State：Lombardia（伦巴第大区，意大利）

Mail Address：Palazzo di Brera, Via Brera 28, 20121 Milano, Italia

Website：https://ortibotanici.unimi.it/home/orto-botanico-di-brera/

Tel：+39 02503 111

Fax：

Affiliation：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Milano（米兰大学）

扩展阅读

Visconti, A. (2013). Il significato degli Orti botanici oggi e nel futuro: il caso dell’Orto di Brera di Milano [Interview with C. Puricelli]. Altre Modernità, 10–11, 263–268. 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Mil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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