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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由高虹女士翻译的亚历山大.冯.洪堡所著《宇宙》(第一卷)中文版,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此书仍是洪堡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却也是一部阅读门槛颇高的著作,也是迄今为止,中国乃至华文世界来自浩瀚洪堡原著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中文版。
开篇便是一篇篇幅宏大、思辨深邃的论文,宣告他要开创一种全新科学——“对世界的物理描述,即宇宙科学”。由此开启一段震撼却文字绵密的旅程,从遥远星际空间、近地太阳系,到地球动态的地质与生命系统,继而在第二卷梳理自古希腊至今“自然”观念在文学、文化、艺术、科学、探险与技术中的演变脉络。后续各卷中,洪堡以权威笔触逐一展开第一卷勾勒的框架,向大众呈现近代自然科学的成果。毫不意外,《宇宙》最终未能完稿——洪堡本人也深知,这部著作本就无法写完。1859年,他在撰写第五卷中途离世。他的笔触从遥远星体一路落至俄罗斯的花岗岩岩层,却终究未及书写生命世界与人类文明。
与之相对,洪堡所著的《自然观》不仅完稿,更经反复打磨、精心编排,如一颗宝石,以七个精心雕琢的切面映照自然全貌。《宇宙》试图对已知宇宙做系统性分析综述,而《自然观》只选取洪堡亲身经历、沉浸回味、珍藏于心的若干片段——如同华兹华斯笔下的“时光定点”,支撑他在战乱动荡中坚守信念,以面向大众的“自然观”呈现,以意象而非细节勾勒整体,堪称袖珍版《宇宙》。
洪堡书名中的德语关键词Ansichten,暗藏他的写作手法,这一点在现代英语世界的读者看来或许颇为特别。该词近似“视野”“景致”,但与英语不同,它暗含主动、动态的建构过程,而非静止呈现的眼前景象。洪堡笔下的“观”并非被动凝视,而是需要读者以他提供的素材主动建构,依托他对自然的沉浸体察与海量文献研究,共同完成这场认知活动。这种“观看”实际上是一种“观摩”或观察+思考,是一种践行式的认知方式,而非单纯的风景欣赏。
在洪堡笔下,《自然观》中所展示的景象并非面向大众消费的自然,而是一场在自然力量与美感感召下开展的自我教化实践。知识融通的使命正始于此:将对自然直接、鲜活的感官体验,与严谨审慎的理性认知、特定的情感色彩融为一体,构筑多维度的完整认知。
《自然观》中七篇主体随笔均以这种方式精心构思、选材与编排;它们虽可独立成篇,洪堡却并未刻意隐藏背后漫长、艰辛且凝聚集体智慧的创作过程。这一努力在每篇文末极为详尽的注释中展露无遗,注释篇幅有时甚至超过正文(例如,第一章 草原与荒漠,正文只有14页,而注释确达到了惊人/惊AI的上百页)。如果说正文是挂毯的正面,注释便是洪堡将织物翻转,展示出常人不见的编织过程,让读者看清知识的脉络与熔铸整体所需的心力。这七篇“观摩”如同画作,兼具风景画家的细腻感知与肖像画家对本质的捕捉。而每一篇呈现在读者手中时,仿佛还连着完整的创作工坊:其中包含作者同侪的相关作品(部分尚未完成)、相关的艺术流派,还有对留白与未竟之作的评述。部分注释本身已扩充为完整篇目:论及食土习俗、岩画、树居原住民、骆驼驯养、洋流、植被、海水磷光,甚至友人的小传。有些注释碎片化,有些则陷入未知、未解的争议与尚不成熟的科学论断。整体呈现出一种超文本构想,远早于技术实现的可能。点击洪堡笔下的一个事实,便如同坠入分形宇宙,尺度层级上下切换,知识以自相似的层次铺展,从手边咫尺之物到全球范围的宏大抽象概念。万物被拾起、剖析,成为思考的契机。
书中虽有普遍规律,却非天然存在,而是经由洪堡将眼前事物与全球同类现象联结而建构而成。他笔下的地点是集合体,事物是事件。洪堡这种实验性、多层次的写作无人效仿,后来兴起的“自然随笔”走向了更为平易的路径。或许唯有洪堡能驾驭这般动态复杂的文本,但他的范式本应极具启发。亨利・戴维・梭罗便曾认真研读洪堡,并在文风上深受其影响,将其化为兼具美学与科学探索的灵活笔法。梭罗曾直言:“我大体是自然观察者,我的观察若说有科学属性,从这一点便可看出:我尤其偏爱怀特的《塞尔彭自然史》与洪堡的《自然观》这类科学著作。”梭罗将洪堡此书与吉尔伯特・怀特的经典博物学著作并列,足见《自然观》是洪堡作品中最易亲近、流传最广的一部。洪堡始终以向导与解读者的身份陪伴读者左右:多数随笔最初以讲座形式呈现,因而保留着面对听众讲述的语感,洪堡以独有的语气手势、停顿、补充与转承,娓娓道来。而他所用的是严谨规范的德语书面语,这给英语读者带来诸多阅读障碍。洪堡的讲述姿态庄重克制,契合普鲁士讲堂的氛围,却未必贴合浪漫主义散文的表达习惯。他的德语句子绵长繁复,层层嵌套从句,信息堆叠悬置,直至句末才出现核心动词,收束全句。但每一句的铺陈都精准可控,思绪无论多么复杂眩目,最终都能稳稳落地。
阅读洪堡的乐趣之一,正在于体会他无论思绪飞至多高、探至多深,都清晰知晓目的地,并将读者安全送达。他未能以杰出散文家之名被广泛认知,很大程度上归咎于两位维多利亚时代译者(1849年英文版译者Mrs. Elizabeth Juliana Sabine和1850年英文版的译者Elise C. Otté)的处理——他们遮蔽了这种精准灵动的文风,尤其是1850年的版本,其中的SUMMARY OF CONTENTS部分,一个条目的SUMMARY可以延展到大半页,看的令人目眩。
在这些译者笔下,洪堡的德语克制变得刻板浮夸,优雅绵长、收放自如的段落变得生硬冗赘,富有创新的表达被驯化为平庸陈词。读19世纪英译本,根本无法想象洪堡曾刻意将德语、将语言本身推向极致。因此,新一代的学者所肩负的新版译本的使命,便是将他极具开创性的文风转化为清晰易读的语言,同时保留德语原文的独特质感,让现代读者得以感受洪堡拓展语言边界的力量。
作者注:(本文参考了2015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英译版《自然观》作者劳拉・达索・沃尔斯、斯蒂芬・T・杰克逊、马克・W・珀森撰写的引论 “重归知识融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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